“学生洗耳恭听……”

李世民坐在了一旁，双手搭在膝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郑重的看向了长公主，那姿态，既像是君臣奏对，又像是学生求学。

长公主微微颔首，迈步上前。

“为什么说人民是浪潮，是海啸？”

“因为挡不住，任何人都挡不住。”

“你可以修坚固的城墙，养最精锐的兵马，设最严密的法度，可这些东西，挡得住寒冷吗，挡得住饥贫吗，挡得住人心吗？”

李世民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
“人民的力量，从来不在他们跪着的时候，而是在他们站起来，直视你的时候。”

“平日里，他们交税，服役，种田，织布，他们被分在三六九等里，被写在户籍册上，被归入‘丁’‘口’‘户’这些冰冷的数字里。”

“他们听话，温顺，甚至卑贱……”

蓁儿语气微顿，声音忽然沉了下去。

“可你要明白，那些数字，是活的。”

“站起来的那些人，可以不喊口号，也可不举旗帜，这算不得造反，但税不交了，役不服了，田不种了，织机不响了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李世民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他忽然想起曾经，隋炀帝三征高丽，民夫逃亡，丁壮自残，道路两旁，尸骨累累。

他的军队还是那支军队，他的粮草还是那些粮草，他的城池还是那些城池，可他就是输了，因为他底下，没人了，人心散尽。

“人民的可怕……”

“不仅仅是拿起刀的时候，还有他们放下刀的时候，他们可以不跟你打，他们还可以不听你话，无人听从的皇帝，还是皇帝吗？”

李承鸾的眼睛忽然动了动。

那目光里，有困惑，有犹豫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锋芒，他张了张嘴，似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，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“想问什么？”

李承鸾抿了抿唇，迟疑开口。

“姑祖母……若是……若是我们派兵去……逼他们……交税纳粮……服役呢？”

这便是封建王朝的傲慢。

它不是一个人的傲慢，而是千年积累下的傲慢，上位者总觉得，我有兵，有法，有权，你不做，我派兵，你反抗，我便镇压。

你死了，还有别人。

天下这么大，人这么多。

总能找到听话的。

这是最符合现下常理的思维，因为它对过太多次，千百年来，这套办法一直有效。

李承业的眉头微微蹙起，他想拦，却没来得及，李世民则坐在一旁，没有说话，可他的目光，也落在了长公主淡然的脸上。

只因这个问题，他也想问。

长公主看着李承鸾，赞许般点了点头。

“当然可以，皇室有法亦有权。”

“你可以强行去逼迫人民动起来，派兵镇压，以刑罚恐吓，让他们害怕，让他们不敢停，让他们继续种田织布，纳税服役。”

“可人民，也有求活的权利。”

“他们放下刀的时候，是浪潮，拿起刀的时候，就不再是浪潮了，而是火……”

“浪潮尚有退潮日。”

“火烧起来，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“承鸾，你说这火，烧的是谁？”

似是想到了汉末，李承鸾小脸微白。

烧的是谁？自然是你派去的兵，是你立下的法，最后烧成什么样？是灰烬……

什么都剩不下，包括人民自己。

“永安姑姑……”

“朕，有一个问题。”

李世民皱着眉忽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