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恰逢旬休,抡才大典举国停务,百官俱得清闲。
弘治帝刚在文华殿露过面,转身便来了苏尘这儿。
苏尘颇觉意外,迎出门便笑:“大叔,您今儿怎么亲自上门了?”
弘治皇帝嘴角微扬:“没什么,顺道过来看看你。”
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,轻叹一声:“照你先前说的,大明这会儿,真该是进了小冰期了吧?”
“春寒料峭,雪片子还往下飘呢。”
苏尘点点头,没多言语。
弘治皇帝缓了口气,声音沉了些:“今年收成怕是要打折扣。”
“你送来的高产粮种确是顶用,可老天爷不讲情面啊!”
“去年各地试种,虽说比往年丰实些,但远没到人人饱足的地步——越是山坳沟壑、瘠薄之地,穗子越瘪,仓廪越空……”
“咳,这话不该同你说。”
苏尘略一怔,心下纳闷:他一个深居宫禁的帝王,怎对田间地头的事门儿清?
弘治皇帝话锋一转:“说说你自己。”
“听说你和太子走得近?”
“外头还传,你是太子的授业先生。”
“啧,真没想到——你还有这层身份?”
苏尘一愣:“啊?大叔,谁跟您嚼的舌头?”
弘治皇帝摆摆手:“甭管谁说的,你只答我,对不对?”
苏尘没绕弯子,坦然道:“老师二字不敢当。不过是陪太子翻翻书、聊聊天,教不了什么,也担不起什么。”
弘治皇帝颔首,目光渐深,眉宇间浮起一层凝重,像在掂量一件极重的器物。
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倘若将来你真要帮衬太子,打算怎么着手?”
“哈?”
苏尘一怔,心头直跳:辅佐太子?
自己不过刑部里一个无名小吏,连衙门口的门槛都还没踏热乎;真正替太子掌舵的,是杨廷和那等老成持重的阁臣。
他摇摇头:“太远了,眼下想这些,纯属白费神。”
弘治皇帝笑了:“我是说‘万一’——若真有那么一天呢?”
苏尘抬眼看他一眼,忽而一笑:“换个别的话题吧。”
“你小子,滑不留手,这是存心不吐口啊。”
苏尘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随即正色道:“大明往后只会更稳当,太子仁厚聪敏,将来定是位好君主。”
“再说了,皇上身子骨硬朗着呢。”
弘治皇帝应了一声,语调平平。
苏尘心里却清楚得很——这位皇帝,怕是撑不过今年了。
按着旧历推算,弘治驾崩就在眼前,朱厚照即将登基。
真正的乱子不在边关铁马,而在腹心之内。
宁王朱宸濠已在江西暗中扩军、囤械、结党,只待京中白幡一挂,便要撕开忠臣面具,谋夺大位。
朱厚照素来信重这位皇叔,总以为他在江西剿匪是为朝廷分忧;殊不知那些“匪”,早被宁王一手养成了刀。
弘治皇帝略一思忖,换了种问法:“依你看,将来太子接过大印,最难啃的骨头,会是哪一块?”
他不再追问苏尘如何辅佐,知道这年轻人嘴紧如蚌;不如换个角度,听他点破迷局。
他信苏尘看得见暗流,更信他能指得出漩涡中心。
这不是试探,是一个父亲拼尽余力,为儿子扫雷的最后托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