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明天凌晨。"沈砚之说,"趁夜摸掉第一道工事,然后——"
他停了下来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正从山坡下快步走来。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便装,没有军衔标识,但走路的姿势带着明显的军人特征——步伐均匀、上身挺直、目光始终锁定前方目标。
"总指挥!"那人跑到沈砚之面前,立正敬礼,"总部特派员周逸群,奉命前来报到!"
沈砚之打量了他一眼。周逸群——这个名字他听说过。共-产-党员,黄埔一期毕业,北伐军总政治部的工作人员。他来这里干什么?
"周同志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
周逸群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沈砚之。
"总司令的命令。武昌战役的整体部署已经确定——第四军攻城,第七军和第八军分别负责汉口和汉阳方向的牵制。但总司令有一个特别的指示——"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程振邦和钱慕白,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。
沈砚之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"你们先下去。"他对程振邦和钱慕白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转身走向山坡下。
等他们走远了,周逸群才压低声音开口:
"总司令指示——武昌战役中,第四军和第七军、第八军的协同由你统一协调。此外——"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砚之,"这是城内地下党组织提供的情报。武昌城里,有我们的同志。"
沈砚之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——
"中和门城墙较低,护城河可涉渡。八月廿八日夜,我可在门内接应。——陆"
"陆?"沈砚之抬头看他,"谁?"
"武昌地下党的负责人,陆敬亭。绸缎庄掌柜的身份掩护,已经在武昌城里潜伏了三年。"周逸群说,"他手下有十几个人,分布在城内各个关键位置——城门守卫、弹药库、电报局。如果能和他取得联系——"
"武昌城就可以从内部打开缺口。"沈砚之将纸条折起来,和之前的侦察报告放在一起。
"正是。"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。
"这个情报可靠吗?"
"总政治部已经核实过了。陆敬亭的身份是确凿的,他提供的城门情报也经过了交叉验证——中和门确实比其他几座城门矮了将近一丈,而且护城河在那一截比较浅,枯水期可以涉渡。"
"八月廿八日。"沈砚之念出那个日期,"还有四天。"
"是的。总司令的意思是——如果能和陆敬亭里应外合,可以大大减少攻城的伤亡。"
沈砚之没有立刻表态。他走到高坡的边缘,朝武昌城的方向望去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,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的东面上,将那些灰黄色的砖石染成了暖色调。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蜿蜒着从城西流过,水面上的船只像一片片落叶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四天。
如果和陆敬亭接上头,四天后就可以发动总攻。
但问题是——这四天里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情报泄露。陆敬亭在武昌城里潜伏了三年,一旦暴露,不仅他本人必死无疑,整个武昌地下党组织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。而北伐军这边,如果贸然相信一个尚未当面确认的情报就制定攻城计划——
"周同志,"他转过身,"陆敬亭有没有说,他怎么把情报送出来?"
"通过城外的一个联络点——武昌城东北方向,沙湖边上的一家渔具铺。铺子的老板是我们的人。陆敬亭每隔三天会派人去铺子里买一次鱼饵,用鱼饵的数量和种类传递信息。"
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"那家铺子现在还能用吗?"
"可以用。昨天陆敬亭还派人去买过鱼饵——买了三条蚯蚓和一袋麦麸。蚯蚓代表'情报已送出',麦麸代表'一切正常'。"
"也就是说——他还在等我们的回应。"
"对。"
沈砚之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。
和陆敬亭里应外合,是最理想的方案。中和门较低、护城河可涉渡——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,意味着北伐军可以从南面找到一个相对薄弱的突破口。但这一切的前提是——陆敬亭能在八月廿八日那天,在中和门内成功接应攻城部队。
如果他在行动前暴露了呢?
如果他在行动中被北洋军拦截了呢?
如果他根本就没有能力控制中和门的守军呢?
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会导致攻城部队陷入被动——甚至全军覆没。
但如果不相信他,继续按原计划正面强攻,伤亡将是巨大的。沈砚之在汀泗桥和贺胜桥已经见识过北洋军的火力密度了——在开阔地带冲锋,面对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网,每推进一百米就要付出上百人的代价。武昌城的城墙比贺胜桥的野战工事高出十倍不止,防御火力更是天壤之别。
他不能拿士兵的命去赌。
"周同志,"他开口了,声音很稳,"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"明天一早,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沙湖边的那家渔具铺。我要亲自见见陆敬亭的联络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