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,字迹娟秀,条目清晰。收入、支出、存货、往来,清清楚楚。
“大人查账,查的是官账。”苏宛儿轻声说,“可郪县真正的经济脉络,在商。在苏家的绸缎庄,在刘家的米行,在王家的车马行。官账是死的,商账是活的。”
她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:
“比如这个。去年十月,苏家从成都进绸缎,成本五百贯。按税则,该缴商税二十五贯。可张霸来收税,收了五十贯。多收的二十五贯,没入账,进了他口袋。”
她又翻一页:
“十一月,苏家一批货被劫。我去报官,张霸说剿匪要钱,要苏家出‘剿匪捐’三十贯。钱给了,匪没剿,货也没找回来。”
再翻:
“十二月,茶税。郪县不产茶,但过往茶商多。张霸在官道设卡,每车茶抽二成‘过路钱’。这笔钱,从来不上缴。我私下打听过,去年光这一项,他至少捞了三百贯。”
林启静静听着。
“还有,”苏宛儿抬头看他,“卧牛山的土匪,抢了货,要销赃。张霸牵线,把赃货低价卖给州里的商行,抽三成介绍费。这事,周荣知道,也分钱。”
她说完,看着林启。
“大人,这些,官账上都没有。但郪县每个人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”
林启合上册子。
“苏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大人今天查账了。”苏宛儿说,“因为大人没被吓住。因为大人让张霸交了钥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也因为,我爹死前说,要是哪天来个敢查账的官,就把这些给他。他说,郪县烂了,但还没烂透。只要还有人敢掀开盖子,就还有救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噼啪一声。
“苏姑娘,”林启开口,“你信我?”
“我信敢查账的人。”苏宛儿说,“至于能不能成,看天,看命,也看大人。”
她重新戴上帽子,走到门口。
“大人,账您慢慢看。需要苏家做什么,让人递个话。东街苏家绸缎庄,掌柜姓李,是我的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宛儿回头,笑了笑,“我也在赌。赌大人,是郪县的变数,不是过客。”
她推门出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