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泰弟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林安有些慌乱。
林泰走进书房,先对周荣行了一礼,礼节周全,但眼神疏离:“周相。”
然后,他看向林安,目光复杂,有同情,有失望,但更多的是决然:“大哥,你不能听他的。去草原?那是自寻死路!且不说一路艰险,能否到达。就算到了,那些蒙古部落,狼子野心,岂会真心庇护我们?他们看中的,不过是你‘汉王世子’这个名头,想拿你当筹码,要挟爹爹,要挟大宋!届时,你才是真的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你……你懂什么!”周荣又急又怒,指着林泰,“黄口小儿,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!老夫这是为殿下,为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着想!”
“为我们性命着想?”林泰冷笑一声,他这个年纪,本不该有如此锐利的眼神,“周相,你是为你自己的性命,为你周家的富贵着想吧!怂恿大哥行悖逆之事的是你,如今事败,想裹挟大哥逃亡草原、继续做你从龙美梦的也是你!你可曾真正为大哥想过?他若真跟你走了,才是万劫不复!”
“你!放肆!”周荣气得浑身发抖。
林泰不再理他,转向林安,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恳切:“大哥,你醒醒吧!爹爹的檄文,骂的是‘奸邪’,并未点你的名。建康杀人,杀的是谋逆之贼。爹爹若真想杀你,何必等到今日?又何必让娘亲南下?爹爹是在给你机会,给我们所有人机会!”
他上前一步,握住林安冰凉发抖的手:“大哥,听我的。哪里也别去,就待在长安。等爹爹和娘亲回来。错了,我们就认错。爹爹是重情的人,你是他亲儿子,他不会……不会真的赶尽杀绝的。可你若跟着周相走了,那才是真的断了所有退路,坐实了谋逆之罪!到时,爹爹就是想保你,也保不住了!”
林安看着弟弟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又看看周荣那因急切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,心中天人交战。他害怕,但他心底深处,何尝不存着一丝对父亲的期盼?何尝不怀念过去在父母膝下、无忧无虑的日子?
“殿下!不可听信小儿胡言!时不我待啊!”周荣急得跺脚。
林泰猛地转身,对门口那两个护卫道:“王统领,周相累了,请‘送’周相回府休息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任何人打扰周相清净!另外,加强别院守卫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,尤其是周相及其家眷!”
那两个护卫,正是安抚司安排在别院、暗中听从林泰调遣的高手。闻言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“扶”住周荣,看似恭敬,实则不容抗拒。
“你们干什么?放开我!我是当朝宰相!林泰!你敢软禁当朝宰相?!你这是谋逆!谋逆!”周荣挣扎着,嘶吼着,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牢牢制住,向外拖去。
“周相,”林泰看着被拖出去的周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是不是谋逆,等爹爹回来,自有公断。至于现在,为了大哥的安全,为了不再有人蛊惑大哥行差踏错,只能委屈您了。带走!”
周荣的怒骂声渐渐远去。
书房里,只剩下林安和林泰兄弟二人。
林安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,仿佛虚脱了一般。
林泰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大哥,别怕。我已经让人去请安抚司在长安的主事王宏大人了。这件事,必须让爹爹知道。我们……不能再错下去了。”
他年纪虽小,但在父亲远征、母亲和兄长都走入歧途的这段时间里,却被迫迅速成长起来。他读史书,明事理,更相信那个从小将他扛在肩头、教他做人道理的父亲。他知道,有些路,一旦走错,就回不了头了。现在回头,或许还来得及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长安城华灯初上,依旧是一片太平景象。
但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暗处,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经悄悄张开。以“世子”林泰的名义,以安抚司为爪牙,那些曾经上蹿下跳的“称帝派”,他们的府邸周围,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,他们的行踪,被一丝不落地记录、上报。
只等那座城的男主人归来,落下最终的审判之锤。
北方的战火,草原的刀光,长安的暗涌,都在这一刻,交织成一幅巨大的、名为“天下”的棋局。而执棋者,正从南方,不疾不徐地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