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靠在舒适的椅背上,听着耳边妻子平稳的叙述和帕丽娜时不时的惊叹提问,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景色,心情难得地有些放松。火车确实是个好东西,不仅仅在于它的速度,更在于它创造了一个相对封闭、安静、不受打扰的空间和时间。有些事,有些话,在路上说,反而比在固定的场合更容易。
他正眯着眼假寐,车厢门被轻轻敲响。陈伍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,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王爷,北边,杨帅急报。”
林启睁开眼,接过军报,拆开火漆,快速浏览。车厢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,苏宛儿和帕丽娜都看了过来。
是杨文广的战报。详细描述了野狐岭之战后,对耶律大石残部的围剿。辽军困守高地,缺粮少水,又组织了几次绝望的突围,都被轻易打退。最后一次,耶律大石亲自带队冲锋,差点死在乱军之中,被亲兵拼死救回。如今,辽军残部已不足万人,士气崩溃,覆灭只在旦夕之间。
杨文广在信末请示:是彻底歼灭,还是围而不打?另外,完颜阿骨打所部女真军,在攻占黄龙府后,大肆屠戮抢掠,军纪败坏,杨文广以统帅之名去信申饬,对方阳奉阴违,劫掠更甚,甚至有袭扰宋军补给线的迹象。该如何处置?
林启放下军报,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苏宛儿有些紧张地看着他。帕丽娜也识趣地闭上了嘴,她知道,男人要处理正事了。
“耶律大石……是个人才。杀了可惜。”林启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车厢里的人说,“辽国,毕竟立国百余年,底蕴还是有一些的。一口气吞了,容易噎着,也容易让草原上其他部族兔死狐悲,抱团取暖。留着它,让它半死不活,做个样子,给西夏看,给草原诸部看,也给……我们自己人看,有时候比彻底灭了更有用。”
他看向陈伍:“记录。给杨文广回信。”
陈伍立刻拿出纸笔。
“一,对耶律大石残部,围三阙一,施加压力,但不必急于全歼。给他条生路,让他能带着残兵退回临潢府。我要让辽国上下都知道,是本王,留了他们一条命。”
“二,大军前进,兵临临潢府城下。不必攻城,把声势搞大一点,让城里的耶律延禧和萧奉先,睡不着觉就行。”
“三,以本王的名义,正式照会辽国主政者萧奉先,及将领耶律大石。邀他们来长安,谈判。告诉他们,本王在长安,给他们留了位置。是战是和,是生是死,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陈伍运笔如飞,记录完毕,又重复了一遍。林启点头:“就这样发出去。用鹞鹰,快。”
“是!”陈伍领命而去。
“那……完颜部呢?”苏宛儿忍不住轻声问。她记得,完颜部是林启早年扶植起来,用以牵制辽国的。如今看来,这头野兽的牙齿,长得有点太快,太锋利了。
林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狗喂得太饱,又闻到了血腥味,自然会龇牙。阿骨打这是觉得,辽国这块肥肉,他也能扑上去咬一口,甚至觉得,我宋军主力被耶律大石拖着,奈何不了他了。”
他看向窗外,北方天际,似乎有阴云堆积。
“让他咬。辽国这块肉,本来就打算分他一点,毕竟出了力。但怎么分,分多少,得我说了算。想掀桌子自己吃独食?”林启轻轻哼了一声,“杨文广的十万大军,灭了耶律大石是灭,顺手敲打一下不听话的狗,也是灭。信里告诉杨文广,对完颜部,不必客气。他们若再敢劫掠平民,袭扰我军,或是阳奉阴违,就地歼灭。让阿骨打明白,谁才是给他骨头的主人。”
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。
帕丽娜缩了缩脖子,觉得车厢里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。苏宛儿则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握的手。这才是她熟悉的林启,谈笑间决定千万人生死的林启。之前的温情与妥协,只是对他认可的自己人。对于外人,对于棋子,他永远冷静,甚至冷酷。
火车继续向北,发出有节奏的轰鸣,穿过平原,越过丘陵。车窗外,是大宋的万里河山。车厢内,刚刚缓和些的气氛,又因北方的战报而凝滞。权力交接的暗流,北方未定的战局,国内萌芽的危机,还有身边人复杂难言的心绪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像这疾驰的列车,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,奔向那既定的、却依旧迷雾重重的未来。
林启重新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长安,越来越近了。
该来的,总要来。该清的账,也该一笔笔,算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