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事和王掌柜仿佛没看见,或者说,看见了,但觉得理所当然。
林启转过身,不再看。他怕自己再看下去,会忍不住冲进去,把那些衣冠禽兽,连同那吃人的机器,一起砸个粉碎。
“去城外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冰。
第二天清晨,林启换了身更朴素的粗布衣服,和陈伍骑马出了长安城,往东走了二十多里,来到一个叫“杜曲”的镇子。
这里离长安不远,本该是繁华富庶的京畿之地。但眼前的景象,却让林启心头更沉。
时值深秋,本该是麦苗青青、农人忙碌的时节。可许多田地里,却只有稀稀拉拉的枯草,或者干脆荒着。田间小道失修,水渠淤塞。偶尔看到的农人,也都是老弱妇孺,脸上刻着麻木和愁苦。
“老丈,借问一声,”林启下马,走向田埂边一个正在费力挥锄翻地的白发老农,“这地……怎么荒了这么多?”
老农直起腰,喘着粗气,看了看林启的穿着和气度,不像是寻常农夫,但也非官家人,便叹道: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?这地……唉,种不起了。”
“种不起?京畿膏腴之地,为何种不起?”
“膏腴?”老农苦笑,用锄头点了点脚下的地,“地是好地。可赋税、摊派、水捐、保甲钱……名目多得数不清。粮价被城里那些大粮商压得死死的,辛辛苦苦打点粮食,卖了钱,还不够交税的。要是遇到天灾,或者家里有人生病……”
他摇摇头,指着远处一片明显荒废的院落:“瞧见没?那是老刘头的家。前年他儿子娶媳妇,借了镇上周老爷的印子钱(高利贷),说好三分利。结果去年秋潦,粮食歉收,还不上。利滚利,滚到今年,连本带利,把他家五亩水浇地全滚进去了!地没了,儿子媳妇进城做工去了,老刘头一口气没上来,死了。房子也塌了。”
“周老爷?”
“镇上的周乡绅,开当铺,放印子钱,还和人合股在城里开了什么……‘机器厂’?反正有钱有势。这些年,附近几个村子的好地,不少都‘卖’给他了。说是卖,其实……”老农压低声音,“不少都是被逼的。不卖?催债的天天上门,衙门也向着他们。”
“那您这地……”
“我这地?”老农看着自己开垦的一小片菜地,“这是我自家的祖田,就剩这二亩薄田了。儿子……也进城了,在码头上扛大包,说挣钱多。可去了半年,就捎回来一回钱,信也越来越少。听说在城里,日子也不好过,工钱低,住的比猪圈还差。”
他抹了把浑浊的眼睛:“客官,您说,这世道是咋了?都说圣天子在位,王爷从海外带回来金山银山,长安城天天盖高楼,跑铁龙。可咱庄户人的日子,咋就一天不如一天了?地没了,人散了,村子空了……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地,这安身立命的根本,咋就不要了呢?”
老人哽咽着,说不下去,只是佝偻着背,继续用那锈钝的锄头,一下一下,艰难地刨着板结的土地。像是在刨他自己的命根子,又像是在给这个时代,挖掘一座沉默的坟墓。
林启默默站着,秋风吹过荒芜的田野,卷起尘土,也带来远处长安城隐约的、代表着“进步”与“繁华”的机器轰鸣。
一边是吞噬血肉的钢铁巨兽,一边是哭泣荒芜的古老土地。
这就是他的大宋,他引以为傲的工业革命,阳光下最璀璨也最刺眼的另一面。
回城的路上,林启一言不发。陈伍和夜不收也面色凝重。
快到城门时,他们看到一队衣衫褴褛、扶老携幼的流民,正被守城兵丁拦在门外盘查。人群中,有个穿着破旧道袍、眼神飘忽的中年人,正低声对几个青壮年说着什么,隐约听到“无生老母”、“真空家乡”、“换了天地”之类的词。
白莲教?林启心中一凛。这种秘密教门,历来是底层民众绝望时的精神鸦片和造反的火种。
“记下那个人。”林启对陈伍低语。
陈伍点头,示意一个夜不收跟上去。
回到王府,林启立刻沐浴更衣,换上亲王常服。然后,他派人紧急通知内阁全体成员、咨议局在京代表(商人、工匠、学者代表),一个时辰后,紫宸殿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