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扫过拉贾拉詹,扫过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各路商人,声音清晰有力,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凡我大宋商民所在之处,凡我大宋商船所行之路,其人身安全、财产利益,皆受大宋保护。无论交战国哪一方,胆敢袭击宋商、劫掠宋货、危害航道者,皆视为对大宋之挑衅,必遭严惩!”
这话既表明了中立,也划出了红线。翻译用泰米尔语和阿拉伯语各重复一遍,周围人群神色各异,有安心,有失望,也有敬畏。
拉贾拉詹脸上闪过失望,但不敢多言,只得再次行礼:“殿下之言,鄙人定当转达陛下。宋商在注辇,必受最高礼遇。”
打发走注辇使者,林启在陈世荣陪同下,进入宋国商站。
墙内墙外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墙内街道整洁,排水通畅,房屋坚固。中心是一个小广场,广场边有议事堂、学堂、医馆、甚至一座小小的天后宫(妈祖庙),香火袅袅。仓库区货物堆积如山,主要是印度的细棉布、靛蓝染料、胡椒、豆蔻、檀香、象牙、宝石,等待装船运往东方;以及从宋国运来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纸张、铁器,在此批发给印度和阿拉伯商人。
“咱们这里常住宋人约八百,加上雇的本地护卫、仆役、工匠,超过两千人。”陈世荣边走边介绍,“有自己的一套规矩。作奸犯科、欠债不还、破坏行规的,由议事堂公议处置,重则驱逐,送交本地官府。一般纠纷,咱们自己就断了。”
林启注意到,商站里雇的印度人,穿着举止与外面不太一样。他们虽然依旧能看出属于较低种姓(肤色、打扮),但在这里似乎少了些卑躬屈膝,多了点从容。有个年轻的印度管事,正用流利的闽南话夹杂泰米尔语,指挥工人搬运货物。
“那是阿尔俊,吠舍出身,但脑子活,会算账,懂汉语,现在管着一个仓库。”陈世荣看出林启的注意,笑道,“在这里做生意,种姓那套得变通。谁有本事,谁懂行情,谁能沟通,就用谁。那些婆罗门老爷们倒是清高,可他们不会谈价钱、不会看货啊。不过出了这堵墙,他们该是啥还是啥。”
宗教上也互不干涉。天后宫香火鼎盛,而一墙之隔,就是印度教供奉湿婆神的神庙,再远些是穆斯林的清真寺。不同信仰的商人在市场里讨价还价,然后各进各的庙,各拜各的神。
“打仗对生意有啥影响?”林泰更关心实际问题。
“影响大了!”陈世荣来了精神,“先说坏的。陆路商队不安全了,西边好些货过不来。有些航线可能被战船骚扰,运费保险涨了。征发民夫,人工也贵了。”
“但也有好的!”他眼睛发亮,“打仗要钱啊!王室、贵族、神庙,都得变卖珠宝、黄金、库存的香料来换军费。这时候,咱们手里有现钱,有硬通货(丝绸、瓷器),就能抄底!你看那箱宝石,”他指着刚才注辇使者送的一箱,“成色比平时好,价格嘛……起码低三成!还有胡椒,遮娄其那边也产,现在两边都急着卖货换钱,价格反而被打下来了!咱们吃进,囤着,等仗打完,两边重建,物价回暖,再慢慢放出去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不瞒王爷、世子,小的和几个相熟的阿拉伯、犹太商人,已经联手在吃进一些紧俏货了。这仗啊,我看还得打一阵,正是咱们低买高卖的好时候。就是……得把货平安运出去。”
老商人的精明和冒险精神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战争是灾难,也是巨大的商机,关键在于如何操控风险和信息差。
林泰听得入神,这些是在长安的账本上学不到的实战经济学。
下午,林启允许注辇国方面派出的、由官员和精选工匠组成的参观团,在严密监视下,登上“镇海号”进行“友好参观”。
当这些印度工匠摸着冰冷的钢铁船壳,看着庞大复杂的蒸汽机,望着那黑洞洞的炮口时,一个个张大嘴巴,目瞪口呆,有的甚至直接跪下来喃喃祈祷,以为是“天神战车”。林祥主动担任“讲解”,用半生不熟的泰米尔语加手势,比划着蒸汽原理,听得那些工匠如痴如醉,问题一个接一个。林启只允许他们看,关键处则含糊带过。
参观结束,工匠们晕乎乎地下船,眼神都变了,看宋人的目光如同看神人。林启相信,关于“宋国铁甲神船”的传说,很快就会传遍印度东西海岸,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。
与此同时,林泰在陈世荣引荐下,会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一位耆那教商人,名叫维拉吉。
耆那教徒在印度以诚实、严谨、擅长金融著称。他们在种姓制度外,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商业网络。维拉吉年约四十,瘦削,穿着朴素的白色棉衣,目光锐利。
“世子殿下对我国的‘哈瓦拉’系统感兴趣?”维拉吉的汉语不错,显然常与宋商打交道。
“正是。听闻此系统可在不见现金的情况下,远程转移资金,且速度极快,隐秘性高。”林泰虚心请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