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刊号付印那日,傅云舟在印刷间待到半夜。
油印机吭哧吭哧地响着,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的味道。工人们两人一组,一个摇机器,一个捡报纸,额头上都是汗。
陈先生年纪大了,熬不住,傅云舟让他先回去休息,自己盯着。他手里拿着清样,对照着印出来的第一份报纸,检查有没有错字、漏印。
头版头条的《告北地父老书》印得很清晰,陆承钧的名字下面,还盖了他的私章——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,篆书“承钧”二字。这是陈先生的主意,说这样显得郑重。
傅云舟的专栏在二版右下角,标题是《北地秋声:见闻与思考》。他反复读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想说的,没有违心,也没有逾矩。
凌晨时分,五千份报纸全部印完,捆扎整齐,堆满了半个仓库。工人们累得瘫坐在长凳上,有个年轻工人小声哼起了小调,是北地的山歌,调子苍凉又豁达。
傅云舟走出印刷间,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。天上是稀疏的星子,下弦月如钩,挂在文昌阁的飞檐上。
他忽然想起在省城报馆的最后一夜。也是赶印,也是熬夜,印的是他那篇抨击“地方自治章程”的文章。那时他心里满是悲愤,觉得那可能是自己最后一篇文章。
而今夜,他心里很平静。这份平静不是因为妥协,而是因为找到了新的可能——在有限的天地里,说真实的话,做有用的事。
回住处的路上,傅云舟在槐树胡同口看见一个人影。走近了,才发现是陆承钧。
他独自站在槐树下,望着报馆的方向,手里拿着一支烟,火星在夜色里明灭。
“少帅?”傅云舟有些意外。
陆承钧转过身,看见是他,点了点头:“印完了?”
“嗯,五千份,明天一早发行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陆承钧递过来一支烟,“抽吗?”
傅云舟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。陆承钧给他点了火,两个男人在秋夜里沉默地抽烟。
“从前我父亲说,枪杆子里出政权。”陆承钧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,“但政权稳固了,要靠笔杆子,要靠人心。他不大识字,却最敬重读书人。我小时候,他请了三个先生教我,说不求我考状元,但一定要明理。”
傅云舟静静听着。烟有点呛,他咳嗽了两声。
“后来他走了,留给我一个烂摊子。我勉强站稳脚跟。这这段时间里,我明白了父亲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:笔杆子能聚人心,也能散人心。”陆承钧弹了弹烟灰,“所以对报纸,我又看重,又警惕。”
他说得很坦诚。傅云舟想了想,问:“那少帅为何还让我写专栏?不怕我散了人心?”
陆承钧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真正的人心,不是糊弄来的。问题在那儿,你不说,它也在。你说出来,大家一起来想办法,反而能聚人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你的文章有底线。这底线,我信你能守住。”
这话很重。傅云舟觉得手里的烟烫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