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嘴上这么说,其实我心里直打鼓。我只是听说她在做这件事,但具体请了哪些人,反映在报表上怎么样,我是一点数都没有。
“你最近都没怎么回过家吧?她请的都是些十八线艺人,鬼都没见过的那种。”
“有那么糟糕吗?”
“眼见为实。”
她重新踩下油门。靠近通往酒吧街的岔道口时,爱莎降低了车速,提醒我看看车外。
我把脸贴在玻璃上,发现“映月酒廊”的路牌旁边多了一块大幅广告板。上面印的是个男歌手,中年人,大众脸,而且的确没见过。我好奇这人是谁,出过什么作品,在哪里演出。但由于是坐在车上,我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广告语里的关键词。
“感动”、“回忆”、“情怀”……没一个值得我去掏腰包。
爱莎摇摇头。
“选她掌舵就是个错误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子从岔道口左转,沿着微微向下倾斜的坡路绕到湖边,继而沿着湖水,顺着“公厕一条街”继续朝月溪谷的深处驶去。伴着轮胎压上石板的“咯啦”声,我看见车身的影子渐次出现在每家酒吧的玻璃门板上。我试着从反光中看清自己的脸,但似乎做不到。
“就算开车一头撞进去,他们也愿意给咱们上酒。”
“恐怕是的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因为除了调酒师和驻唱,这些店里连条狗都没有。
随着车子的行进,车外的声音越来越大,渐渐的,车轮声再也听不到了。突然,我感到有点沮丧。其实我很喜欢听这种声音,有点像是漂洗时的洗衣机,也有点像是涨潮时的大海。总之,听着这种声音很容易陷入梦境,比音乐安心的多。
爱莎放下车窗,伴着冷风冷雨,音符和喧闹不由分说刮进车厢。很明显,那些声音来自湖对面。
“是美狄娅吧?”爱莎指着车外,“怎么这么热闹?”
“不应该啊……”
我隔着她往那个方向看,的确是美狄娅不假,三颗银杏,树下停满了车。车边人影簇簇,仿佛都在往里面挤。我又回看来时的方向,不是幻觉,整条街的绝大部分依旧冷冷清清。
公厕一条街上没有尿骚味,唯独龙仔门前比清仓大甩卖还热闹,这正常吗?
“坟头冒烟喽。”
“该不会是非法集会吧?”我说。
“不至于,顶多是同性恋聚会。说不定那个叫‘石田正雄’的也混在里面。”
“还真有可能。”
“凑过去看看吧,如果情况不对,咱就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。”
她笑着关上车窗,我也跟着笑起来。
然而爱莎没能把车开到美狄娅附近,隔着六七个店面她就被迫挂了倒挡。车子面朝湖水徐徐后退,我坐在车里,捂着耳朵朝美狄娅的方向望去。这一路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,乍看价格还都不算便宜,至少中产往上。
“哎,这里不能停车……”
一个梳着小辫、举着雨伞的中年男人凑到车边。
我朝四下看看,发现我们停的这个位置是别家店的专属车位,的确不该停在这里。可是……这里是月溪谷啊,在这里又有谁能管得了我呢?
我放下车窗,朝那男人笑笑。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住了嘴,打个招呼便回屋坐着去了。
“小气鬼。”爱莎掏出手机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下着大雨呢,车上又没伞,不得找个人来接咱们?除非你想淋着雨到美狄娅门口排队去。”
“或者咱们就在这家店……”
“这儿?得了吧。狗屎垃圾。嘘。”她朝我竖起食指,继而把食指堵在自家右耳朵上,“……是我……我过来照顾你生意了……不,过不去,外面下大雨呢……记得多拿把伞来,要大的……大的!他妈的你聋了吗?要大的!!……”
这通电话拉拉扯扯,绵绵不绝。
我无事可做,只好捂住耳朵,眼望着那三棵银杏树发呆。
它们都来自老嫖的苗圃,哪一棵的品相都算不上标准。不,与其说是不标准,莫如说是它们三个对于自己的长相都有各自的主张。我猜如果开一场辩论会,它们三个谁也别想说服谁,不过对于“银杏必须长得不像银杏”这个观点,它们肯定都会投赞成票。如果演一出群口相声,它们三个不需开口,只要往台上一站观众就会笑的前仰后合。
看着看着,雨似乎有变小的趋势,似乎淋雨走几步也不碍事。我拉开车门。
“别出去。”
爱莎隔着我把门拉上,坐直身子使劲按了几下喇叭,眼睛一直往树的方向看。但那里除了蠕动的队列和堵的出不去进不来的汽车,什么都没有。
“走几步不碍事的。”
“一步也不能走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不耐烦了,干脆一巴掌拍在喇叭上不松手。令人头疼的笛声直至一张人脸出现在车窗旁才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