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得真像,真像啊。可惜,你也不过是个饵。”
许清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出门外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严派的人被清空后,议事厅里只剩下薛派的几个人。
陆明远等人战战兢兢地站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安阳郡主走到他们面前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陆大人,你们薛家今天算是立了功。不过,这案子牵扯太大,在皇上没有圣裁之前,还请各位大人留在京城,随时等候传唤。若有擅自离京者,按同谋论处。”
陆明远连连点头,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。
许清流的任务完成了。
他就像一把锤子,被安阳郡主抡起来,狠狠砸碎了薛严两家僵持的棋盘。现在棋盘碎了,下棋的人也被掀翻在地,他这个锤子自然该退场了。
当天傍晚,许清流被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城东的民宅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冬末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院子里很静,两个老仆已经歇下了。
许清流没回屋,搬了张破木凳坐在院子中央的枯树下。头顶是稀疏的星光,冷风吹得树枝哗哗作响。
他的脑子里很清醒,把今天在礼部议事厅里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严家倒台是必然的,皇室早就想动严嵩之了,只是一直缺个名正言顺的借口。大皇子的旧案加上三百万两盐税,足够诛严家九族。
至于薛家,虽然逃过一劫,但经此一役,元气大伤,再也不敢在朝堂上跟皇室叫板。
这盘棋,皇室赢得很彻底。
墙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许清流没回头,只是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冷水。
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来,动作很轻,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祁亮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许清流旁边蹲下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锦缎,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
“你胆子是真大。”
祁亮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。
“今天礼部那一出,我在外面街角都听见动静了。龙骧营出动了整整五百人,把那条街封得死死的。”
许清流把茶碗放下。
“严家的人被抓了?”
“抓了。郭长林刚被押进诏狱,严府的大门就被龙骧营贴了封条。”
“严嵩之在内阁值房里直接被扒了官服带走,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祁亮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“七个核心官员,一个没跑掉。这京城的天,算是彻底变了。”
祁亮转过头,看着许清流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。
“你就不怕?”祁亮问。“那可是严嵩之,大梁朝的首辅。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掀翻了,万一中间出点岔子,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许清流转头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许清流的语气很平淡。“我只是进了一间屋子,说了几句话。剩下的事,是安阳郡主和龙骧营干的。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人顶着。”
祁亮被噎了一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了。
换做普通人,卷入这种皇权与相权的生死搏杀,早就吓得尿裤子了。
可许清流不仅没慌,反而像个局外人一样,把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不后悔?”祁亮又问了一句。
“后悔什么?”许清流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“我从河谷县出来,就是为了进京考试。现在拦路的人没了,我该回去温书了。”
祁亮看着许清流的背影,叹了口气,翻身上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。
皇帝在奉天殿召见安阳郡主,就大皇子旧案和江南盐税案做出了最终裁决。
严嵩之以欺君罔上、谋害皇嗣、贪墨国帑三项大罪,被革职下狱,秋后问斩。严家九族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宥。
严派党羽遭到彻底清洗。郭长林等七名核心官员全部被判斩立决,其余涉案官员分别被革职、发配、留职察看。吏部和户部几乎被换了一大半的血。
薛派虽然在这场风暴中没有受到重罚,但也吓破了胆。
薛明诚被皇帝单独召进宫里,敲打了一个时辰。
皇帝的话说得很明白,许清流此人,不属于薛家,也不属于任何一家。他只是个来京城赶考的举子,谁要是再敢把手伸到他身上,严嵩之就是下场。
薛明诚出宫的时候,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湿透了。他立刻传信给薛家所有人,严禁任何人再去打探许清流的下落。
至此,许清流身上的那个致命的死结,终于被彻底解开。
他不再是谁的替身,也不再是谁的棋子。他只是河谷县生员许清流。
朝局重新洗牌,主考官的位置悬了半年的锁,终于被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