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们北队,现在扎在哪儿?"
齐霜一怔:"城西货运编组站。怎么?"
"那儿地势低。"陈默说,"融水季撑不过二十天。往东十五公里有个山腰仓库,是我跑运输时的旧中转点,干燥,高,有暗井。"他从日志本上撕下一页,画了路线,递过去,"搬过去。另外——安全屋每晚八点的广播后面,加一段各据点的融水预警,你们也听着。"
齐霜盯着那张纸,半天没接:"我是来做交易的。"
"这不是交易。"陈默把纸塞进她手里,"录音我会验,验完是真的,一个字不改播出去——这是账,本来就该播。给你们指路是另一回事:你们是一百一十七个快被水泡了的人。安全屋管这个,管了半个多月了,不多你们一家。"
疤脸女人脸上那道疤动了一下,像是想做一个她已经不会做的表情。最后她只是把纸叠好,收进贴胸的口袋,说了句:"黑蛇北队记账。记账,就一定还。"转身走进风里。
陈默在冰坡上站了片刻,看着她走进风里的背影。海德拉大厅里那盏为账本守夜的蓝灯,隔着闸门还漏出一线安静的光。他忽然很想父亲——陈海澜当年在站里画那些草图时,大概也站过这样的风里,也想过"账本要给人看,不能给锁"。三十年后,这句话终于被他一页一页,钉进了冰原的土里。
回程的车上,孟姐听完全程,沉默半晌,说:"陈先生,你就不怕是局?"
"怕。"陈默answered得很坦白,"所以录音要验,仓库那条线让大牛先去踩点,广播预警本来就是公开的,给不给他们都播。孟姐,防人的章程一条不能少——可话说回来,"他看着车窗外,雪原上已经能看见成片的、露出雪壳的黑色地表了,像大地在换毛,"这世上要真有"蛇里也有不肯当狗的"这种事,咱们不能因为怕,就把门焊死。门焊死了,安全屋跟摇篮站的穹顶,还有什么分别。"
第二天,赵大牛按章程去山腰仓库踩了点,顺路"不小心"绕到城西编组站外围看了一眼黑蛇北队的营地。回来汇报的时候,这个向来咋咋呼呼的壮汉,语气有点复杂:"营盘扎得规矩。岗哨是双人的,粮堆离火堆远,病号帐篷单独设在下风口——都是懂行的做法。就一样,"他挠了挠头,"他们营门口立了块木牌,牌上刻着一串名字,我数了数,六十多个。旁边守牌的小子说,那是北队这些年没能带回来的人。齐霜立的规矩:每天换岗,先给牌子扫雪。"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孟姐轻声说:"给死人扫雪的队伍,坏不到根上。"
"坏不坏,看往后。"陈默没把话说满,但他在日志的边角把"六十多个名字,每天扫雪"记了下来。他这些年在冰原上学会的识人法子很笨:不听一个人说什么,看他对没用的死人、和还没用的活人,什么态度。
夜里回到安全屋,周明连夜验卡。声纹、底噪、时间戳,一层层过完,凌晨两点,他摘下眼镜揉着眼睛出来,冲等着的众人点了点头:
"是真的。全是真的。"
屋里没人欢呼。"是真的"这三个字,意味着那份写着"自然筛除"的预案,也是真的。
陈默站在中继台前,把存储卡插了进去。他没有立刻播。他想起封存日那天,档案库里蓝晶安静的光,想起十七个据点代表一只只举起来的手,想起齐霜说"我们那儿的人再狠,也没算计过让四成活人自然地死"。
他按下了预约播出的开关,定在明早八点——让整个冰原,在吃早饭的时候,清清楚楚地听。
然后他翻开日志:
解冻元年,第四十日。账本封存,三把钥匙发了出去。蛇裂成了两截——一截卖给了星星,一截,还想当人。
明早八点,全冰原都会知道"自然筛除"这四个字。爸,这一仗不在冰原上打,在人心里打。我押人心赢。
写完,他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中继台的绿灯还在一明一灭,像整片冰原沉睡的呼吸里,一颗醒着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