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禁军推到院子中间,跪在地上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“报!在后院柴房发现此人,自称是庄子主人。”
沈婉凝走到院子里,打量了这人几眼。
他跪在那里,两只手撑着地面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,像是长期接触药材留下的药渍,虎口有老茧,大概也是长时间搬重物勒出来的。
“你姓魏?”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
他长得很像恒裕堂老东家魏恒,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下巴,只是比老魏年轻了二十岁,脸上没有老魏那种商人的精明,只有一双麻木的眼睛。
“魏长林。”他声线里透着疲惫,“魏恒是我爹。”
“你不是在岭南流放吗?流放刑期还没满,你怎么会在京城?”
“去年秋天,有人把我从岭南接回来。”魏长林跪在地上,语调很平,像是在背书,“说只要我替他们做事,就帮我和我爹翻案,我就跟着他们到了这个庄子里,他们让我煮药、装货、送货,庄子里其他的人都是他们的人,有几个从南方带来的,还有几个是京城本地找的伙计。我只管干活,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一句。”
“替他们做事的人,是谁?”
“韩琦。”魏长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,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,“他找到我的时候,说他跟我一样恨太子,说太子害死了我爹,害得我家破人亡,只要我帮他做出寒石散,他就有办法扳倒东宫,我信了他。只要能给我爹报仇,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。他说寒石散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更大的计划。”
魏长林被禁军架起来往外拖。他也不挣扎,两只脚在泥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。只是在被拖过沈婉凝身边时,他忽然抬起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奇怪。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而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。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很久的包袱。又像是在完成最后一项任务。
沈婉凝看着魏长林被押上马车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回程路上,她把刚才的细节反复琢磨了几遍。魏长林招认得太痛快了。从韩琦到寒石散,从制药窝点到庄子,从流放岭南到去年秋天被接回来,他一股脑全认了。不但认了,还特意强调自己是主谋之一,为了报父仇。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定,像是提前背好的,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。
但是这个庄子里发现的账册,涉及的是三年前恒裕堂与户部、太医院、药材司的往来账目。魏长林那时候还在岭南流放,离京城几千里,他不可能经手这些账目,他也不可能知道账册上被撕掉的那页写了什么。
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地窖里有这些账册,柴房和地窖是两个方向,他躲在后院柴房里,离地窖隔着半个院子,一个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的人,跟地窖里那些锁在箱子里的秘密账册,放在一起就很牵强。
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,倒像是在替人顶罪。
“你觉得魏长林是在替谁顶罪?”谢怀忱问。
“他自己大概也不清楚,他只认了自己做的部分,煮药、装货、送货,案子里最关键的那些环节,他一概不知,军需退货是谁安排的,通关费是谁收的,禁方是谁从秘库里拿出来的,印鉴又是谁盖的,这些问题禁军一个都没问他。”
“因为太子不需要答案,太子只需要一个认罪的人。”
沈婉凝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