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安静持续了很久。久到程立以为信号断了。手机屏幕上“通话中”三个字还亮着,计时还在跳。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——比刚才浅了,像有东西压在胸口上。
“二十岁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说出来的。
“一个二十岁的男孩,考上中南大学,白白净净,一笑一口白牙。被灌醉了酒,扔在尸体旁边。判了无期。”
程立没接话。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,是在把她听到的东西放在脑子里碾一遍。
他见过很多人听到这个案子时的反应:刘大姐低头不语,徐明远说“我没签”,陈国忠说“那个女学生可惜了”。
柳絮的反应跟他们都不一样。她不是沉默,不是回避——她在把那些事实掰开揉碎,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咽下去。
“你手里现在有什么?”她问。声音已经彻底清了,睡意被什么东西烧干净了。
“三条线。档案那边在查缺失的那页。刑侦那边在翻积案,找出邓兵手下的犯罪证据。还有一个人,在金竹山摸邓老虎的底,找他的敌对势力。”
他说完,等着她接话。这是他和她之间的默契——他把事实摆出来,她接住,然后告诉他她看见了什么。她看见的,有时候是他没看见的。
“这三条线都需要时间,”柳絮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做一道逻辑题,“你告诉我,一定有原因。”
“是。我需要一个理由,让冷水江公安局的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程立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赞赏,是一种确认。
她不是在夸他,是在替他确认他已经走对了路。
“你要放风。让那些党委委员觉得你要动人事了。他们的注意力会从别的地方挪开,你的人就能在暗处干活。
你站在明处,所有人都在看你想动谁,就不会有人去想你在找什么。”
“你觉得可行?”
“可行。而且你还可以再加一层。”
她顿了一下,程立听到电话那头有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了窗边,怕吵醒小孩子。
“调整分工这件事,不要做得太隐蔽。要让人知道你在调整,但不要让人知道你具体要调整到什么程度。
模棱两可的信息最有杀伤力——他们不知道你要动谁,就只能自己猜。猜的时候,他们想的不是怎么对付你,是怎么不被你动。”
程立握着手机,脑子里开始浮现出画面。
那些党委委员们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,听到消息之后,有人会打电话给周志国,有人会去找韩明的人打听,有人会坐在办公室里等。
但总会有人坐不住。坐不住的人,就会来找他。来不来,就是站队的第一道坎。
“还有,”柳絮又说了一句,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,“放风的时候,不要只动公安这边的分工。政法委那边的分工也要动。
政法委是你自己的地盘,你调整自己的分工没人能说什么。但效果是一样的——他们会觉得你开始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