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做的就是带路、做引子、在需要的时候接住那些程立自己不方便接的话。
车程半个小时。快到金竹山乡的时候,路况越来越坏。
拖煤的货车越来越多,路面被碾得不成样子,坑洼连着坑洼,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底盘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离市区越远,路越破,这意味着养护的力度在递减,也意味着这片区域的税收和话语权不在市里手里——在矿上,在那些控制着煤炭运输的人手里。
程立握着方向盘,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,没有说话。
路边开始出现几间零星的店铺。孙建国抬手指了指前方:“前面那个路口右拐,再走两百米就到了。”
程立顺着他的指示拐进一条窄巷,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车。
楼不高,灰砖墙面,门口挂了块褪色的木牌,刻着“茶”字,漆面已经剥落了一半。
门是开着的,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和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轻响。
程立整了整夹克的领口,迈步走了进去。
茶馆不大,摆了五六张桌子。下午这个点没什么客人,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的深色夹克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另一个年纪相仿,身形更壮实一些,穿着一件半新的皮夹克,坐在那儿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没喝。
两人看见程立和孙建国走进来,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花白头发的那个站起来,迎着程立伸出了手:“程书记,久仰。我是谢长根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矿上待久了的人才有的沙哑,不深,像砂纸磨过木头之后留下的那种。
程立注意到他伸手的姿势——手掌摊得平,五指并拢,不是那种虚虚一握的敷衍,是实打实的握手。
这个细节告诉程立,谢长根不是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人,他是在认真对待这次见面。
谢长根也在打量程立。他在矿上待了大半辈子,跟各种人打过交道,看人的方式和矿工看煤层的走向一样——先看纹理,再看质地。
他没想到程立这么年轻。看上去顶多二十多岁,别的地方可能还在跑腿打杂,而程立已经坐到了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,正在翻去年的案子。
年轻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来镀金的,待不了多久就走;要么是上面有人,而且那人足够硬,才能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摁在这个位置上。
谢长根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一种,但他很快就知道了。
程立握住了他的手:“谢老板,久仰。”
谢长根侧身让开半个身位:“程书记,您好,请坐。”
他等程立先落座,然后才坐下去。
这个次序不是客套——他是在用动作告诉程立:今天你是主,我是客。你要问的事,我准备好了。
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也站起来,自己伸出了手:“程书记,我姓刘,刘国平。以前在那边开过矿,后来不干了,现在在金竹山这边做点零碎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