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邓老虎打过也好、收了邓老虎的好处也好,说到底,他只是邓老虎那条线上一个不起眼的环节。
但正是因为他不起眼,他才容易被忽视,也正因为被忽视,他身上留下的破绽可能比那些核心人物更多。
他不像周志国那样每一步都精心设计过,他只是在按习惯做事,而习惯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另外,事情分为在意或者不在意,在意的话就很少会露出马脚。不在意的话,可能会忽略掉一些东西。
而恰恰这些东西就是关键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从饭局结束到现在,不到三天,三条线同时有了进展。
档案那边锁定了李国辉,背后是周志国,周志国后面还有一个人,也就是那个在十二月不留名字调卷宗的人。
证人那边摸到了刘保国的底,他是一个在金竹山煤矿当了八年片警的民警,出警记录上有空白,档案里没有处分,现在躲回了涟源。
线人那边确定了后天下午在金竹山乡政府旁边的茶馆见谢长根。
三线都在往前推,各有各的进度,各有各的形状。档案线最短,已经指向了市级层面。
证人线最琐碎,还在拼图阶段。线人线最不确定,但后天就能落地,因为谢长根敢带朋友来,说明他要交出来的东西不止他一个人的。
他拿起手机,给孙建国发了一条消息:后天下午,准时。
孙建国的回复来得很快:好。
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了。程立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拿起外套出了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,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。他下了楼,穿过院子里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地面,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在暮色里平稳下来。他挂上挡,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驶出了市委大院。
远处金竹山方向的灯火又亮起来了,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腰上,像一堆还没烧透的炭,在夜色里散着暗红色的余温。
那堆炭烧了一整夜,天亮时火会灭,但灰烬底下还有热。现在要做的,就是让那些余温重新燃起来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下午,天又阴了。
程立开着一辆半旧的灰色桑塔纳出了冷江市区,往金竹山方向去。
这条路他上周已经走过一次,当时是去金竹山煤矿找陈国忠摸底。
这一次是去谢长根的茶馆,路况差不多——一样的窄,一样的颠,一样的煤灰从路面缝隙里扬起来,薄薄地盖在挡风玻璃上。
后视镜里,冷江市区的轮廓越缩越小,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色块,然后彻底被山挡住了。
孙建国坐在副驾驶,穿了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,拉链拉到领口。
他没有问程立要跟谢长根谈什么,也没有问打算谈到什么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