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国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等了几秒,让这句话在笔录纸上落定。
“从头说。”他说。
林强开口了。
一开始只有几句话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冻住的水管里往外挤水,一下有一下没有,每挤一段都要憋很久。但第一段出来了,后面的就堵不住了。
他讲了赵秀兰的事。那天晚上他喝了酒,去了那条巷子,推了那扇没锁的门。赵秀兰反抗,他就按着她,捂着她的嘴。
事后他给了三千块钱,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后来邓兵找人把案子压了,他也以为这事就彻底了了。
然后他讲了七月十四号那天。那天下午邓兵怎么打的电话,语气有多激动,让他过来,带酒。
他拿了酒,跟着邓兵去了老虎冲。周勇把谢小为按在地上的时候,他站在边上,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站着。
然后邓兵说,把酒灌进去。那瓶酒被塞进他手里,玻璃瓶身冰凉冰凉的。他蹲下去,把瓶口对准了谢小为的嘴。
他记得自己的嘴唇在动,在反复说同一句话,但他自己都没听清那是什么。
他说了很久。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墙上的挂钟指针又往前走了一格。
通风窗外,天光已经从墨蓝色变成了灰白色。冷江的冬天天亮得晚,但总归会亮的。
窗框上的白霜开始化,水珠顺着铁栏杆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窗台上。
孙建国一直没打断他。记录笔在纸上匀速移动,沙沙地响,把林强第一次用他自己的声音说出的那些事,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笔录纸上的文字。
这些文字不会消失,不会被压下去,不会再被塞回档案室的柜子里落灰。
它们会成为证据链上的一个节点,连着赵秀兰的验伤报告,连着谢小为的笔录摘录,连着出警记录和调阅登记卡,一步一步地往上推。
那个被搁在桌角的“四十分钟”,始终没有人再提起。
天快亮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天还没亮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