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置室的门开了。
孙建国走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民警,一个拿着笔录本,一个手里拎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。
这东西搁在平时不起眼,但搁在审讯室里,它有一个特定的用途——记录。
林强被审的时候也录了音,那个磁带现在还在技术科的柜子里锁着。邓兵看见那台录音机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进过派出所,以前打架被带进去过几次,但每次都只是问两句话就放人,从来没有录过音。
录音意味着正式审讯,意味着这次不是走个过场。
邓兵抬头看了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去,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。
孙建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那张椅子是普通的木椅,漆面被磨得发亮,坐上去的人会微微前倾,形成一种天然的施压姿态。
但他没有前倾,也没有做任何施压的动作。他只是坐下来,把笔搁在桌上,等了两三秒。
邓兵不是林强,林强是马仔,胆子大、嘴硬、扛得住审。邓兵是少爷,从小到大没被人真正逼过。
审少爷和审马仔不能用同一套方法——马仔需要压,少爷需要等。等他自己的恐惧从里面把他撑破。
“邓兵,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?”
邓兵没想到会先听到这样一句话。
他以为对方会直接甩出证据,会拍桌子,会开始宣读他的权利,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开始一场激烈的对抗。
但对方只是问了一句“睡得怎么样”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犯了点小事的熟人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。这一声让他自己觉得满意,听起来像是他真的不在意。
可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。管不了手,他已经管不了自己的手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已经被孙建国收进了眼底——膝盖上蜷手指,是焦虑的本能反应。审过人的都知道,一个人的手比嘴诚实得多。
孙建国没有追问。他在笔录本上写了一个字。邓兵看不见他在写什么,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让他心里开始发毛。
他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——可能是“还好”的“还”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孙建国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留置室里,那声音像一只虫子在纸背上爬。
他写完之后没有抬头,似乎在等什么。等邓兵自己往下说?还是等下一个问题?
邓兵不知道,但他开始意识到,这个人的节奏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“昨天晚上金竹山那边下了点雨,”孙建国说,“你们那栋楼的屋檐是铁皮的,雨打在上面声音不小。你听见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