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兵愣了一下。他确实听见了。
昨天晚上他被带进留置室之后,外面开始下雨,雨不大,但金竹山那边很多是铁皮的屋檐。
雨滴敲在上面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钢珠,一阵急一阵缓,响了大半夜。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那说明你没怎么睡。”
邓兵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抿紧了,嘴唇边缘开始发白。对方说的是“你没怎么睡”,不是“你睡不着”。
他被看穿了,他半夜翻来覆去地想着邓家的事,想着自己会不会被判刑,想着他爸能不能救他出去。
对方不用进来看他,光凭一句“你听见了”就推出来他没睡。这种被人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剥开的感觉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孙建国没有乘胜追击。他把话题轻轻放下:“睡不好正常,换了谁在那个环境里都睡不好。一会儿审完了,可以给你安排一张软一点的床垫。”
邓兵抬起头看着他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但孙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没有怜悯,也没有威胁,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。
“一会儿审完了”——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让邓兵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审完了。
也就是说,不管他配合不配合,今天这场审讯都会有一个结果。
不会拖到明天,不会等他爸来救他,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电话能把事情压下去。
“邓兵,”孙建国开口了,他说话的速度很慢,但停顿的地方都卡在邓兵最不好受的位置上,“你在老虎冲做过的事,我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邓兵的手握紧了又松开。他想说你知道了什么?他有多少东西?谁告诉他的?
他忽然想到了林强。林强被抓了之后一直没有消息,他爸让人去打听也没打听到什么。难道林强说了?
不对,林强跟了他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说?可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是别人说的呢?万一不止林强一个呢?
“林强已经全部交代了。”孙建国的语气还是那么平,“包括七月十四号那天下午,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带酒去老虎冲的事。你们三个人一起的。”
邓兵一下子呆住了。林强交代了。这句话像一根铁钉扎进了他的头盖骨里。
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林强跟在他屁股后面从中学到毕业,林强帮他开车、帮他盯场子、替他打过架。
他以为林强不会背叛他。但是对方说了“林强已经全部交代了”。这一下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。
他必须立刻、马上做出判断。这到底是真的,还是对方在诈他。如果对方在诈他,他招了就是自己往坑里跳。
如果对方没有诈他,林强真的已经交代了,他不招,林强的口供也足够把他送进去。
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,是选了哪一边都得倒的问题。
唯一的区别是,自己先开口还能算坦白,等人家把口供往桌上一放再开口,那就什么都不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