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志国同志,今天先到这里,你先去休息。”
周志国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,但没有摇晃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他要说什么呢?说他后悔了?说他也是个受害者?说他只是听命行事?
这些话他在审讯室里听了无数次,从来没有信过。现在他自己想说这些话,但他知道,对面的人不会信。就像他当年也不信一样。
纪委将周志国的供述材料正式封卷。核心内容——涉及常务副市长刘振国的部分——被单独列卷,等通报完韩明市委书记之后,会移送至上一级纪检机构。
纪委拿到了周志国的供述,按程序整理封卷。刘振国的名字被单独列了出来,放在档案袋里最上面那一页,像一块石头搁在纸面上,压住了下面所有的内容。
赵志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没有急着封口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从外面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轻轻卷起又落下。
他伸手把那页纸按住了,按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。纸页没有再卷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,光线落在水泥地上,白蒙蒙的一小片,边缘被黑暗吞掉,不剩什么。
他心里很明白,这份材料一旦往上走,刘振国就保不住了。
周志国的供述指向明确,邓老虎的口供已经对过了,恒通贸易的账目、金竹山事故的案卷,每一样都在那里,每一样都经得起查。
刘振国在冷江经营了这么多年,周志国是他最外围的那道防线,周志国一开口,整条线就绷不住了。
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。刘振国是韩明的人。韩明在冷江待了五年,刘振国在他手下干了四年,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是秘密。
如果刘振国的名字被人翻出来,韩明会不会也被牵连?赵志刚没有证据。
他从来没有拿到过韩明直接参与任何事的材料,但他当了这么多年纪委书记,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也能看懂。
韩明的沉默、韩明的默许、韩明在某些关键节点上的"不知情"——这些东西在档案里没有,在人的脑子里有。
他靠在椅背上,想了好一会儿。冷风从窗户缝里持续不断地钻进来,他伸手把那扇窗推上了,又坐了回去。
他不是没有犹豫过。在冷江待了这么多年,韩明的位置他掂量得清。但他想起湘中市那顿饭——
程立坐在那张桌子边上,周远、张维民、杨光三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旁边。省里三条线同时出现在湘中地面上,为一个人站台,这个姿态他看得懂。
刘振国是韩明的人,但韩明是韩明,刘振国是刘振国。
公事公办,按程序走,把他知道的材料报上去,他赵志刚没有任何问题。程立在冷江推了这么久的案子,他不会在这个时候退。
他站起来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路灯还亮着,光线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法桐上,把枝丫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,很长、很细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档案袋的封口折好,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,没有锁。
他今天不会报上去,明天也不会太早。他需要时间,让程立知道这件事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院子里的路灯亮了,法桐树的枝丫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棵在风里安静地站着的树。
周志国的供述,刘振国的名字,韩明体系里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。裂缝不会自己愈合,只会沿着原有的纹路继续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