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恒通贸易的事我也知道一些。有一次我去邓老虎办公室取一份文件,桌上摊着恒通贸易的注册材料,我看到法人那一栏,是刘振国家属的名字。”
他抬起头,迎上了吴纪检的目光。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对方。说出这个名字的这一刻,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,是一种报复的快感。
“我当时没有问,也没有提,取了文件就走了。但我知道那家公司是邓老虎的物流公司在用,挂的是刘振国家属的名。
邓老虎跟刘振国之间怎么走账,我不清楚具体怎么操作,但我知道他们之间有往来。”
吴纪检没有说话。记录员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,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。
周志国说出了“刘振国”这三个字。这三个字说出去之后,他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。
他供出了刘振国,但没供韩明,这样他和家人的命保住了。
至于刘振国——那些年刘振国在矿企里坐享其成,而他周志国在泥里摸爬滚打,是时候也有人坐在这间屋子里了。
“除了刘振国,你还和什么人有直接联系吗?”
吴纪检的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。他没有问“还有谁”,他问的是“还有什么人有直接联系”。限定词是“直接”。
这给了周志国一个台阶——他可以不说那些间接的联系,只需要说“没有直接联系”,就不算撒谎。
周志国沉默了一下,然后用很稳的语气回答:“没有。除了他我没有和任何人直接联系。我所有的指示都是通过刘振国接收的。”
这是实话。韩明确实没有直接跟他交代过任何事。韩明不需要直接跟他说——韩明只需要跟刘振国说,刘振国会去办。
韩明的体系就是这样运作的。每一层都是一个过滤器,每一层都能在出事的时候做一个缓冲。
刘振国是周志国的缓冲,周志国是邓老虎的缓冲,邓老虎是他手下的缓冲。
这条链条上最底层的执行者根本不知道最顶层在想什么,所以最顶层永远是安全的。
他周志国能接触到的最高层级就是刘振国,不是韩明不想让他接触,是他不够资格接触到韩明。
除了上一次去韩明的办公室报告湘中饭局的事,平日里,他很难见到韩明一次。
而那一次见面,韩明也没有跟他说任何实质性的话,只是告诉他“三天之内处理干净”。
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违法内容,在法庭上甚至不能被解读为“包庇”。
韩明把自己的每一句话都算计过,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留下直接证据。
他坐在椅子上,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抖了。他清楚自己已经走到了哪一步,他说了能说的话,也藏了该藏的话。
纪委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,他也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命。他不想着能出去,但至少他知道,他不用在外面还欠着谁的账了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路灯亮了,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吴纪检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,袋口的线绳缠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
这个结打得很紧,和赵志刚之前反复拆开又系上的那个结不一样——这个结系上之后,就不会再被拆开了,因为它里面的材料已经完成了使命,从线索变成了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