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握着手机,没有马上回答。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早就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在风里轻微摇晃着,发出干燥的、持续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还没有。”他说,“刚做完一半。赔偿的事还没走完。谢小为的案子虽然判了,但他的生活还要重新开始。李静的母亲那边,也要有稳定的生活保障。”
他说的是“刚做完一半”,不是谦虚,是真的只做了一半。翻案是前半程,善后是后半程。
谢小为被关了一年多,学业中断了,档案里还留着这条记录——虽然是无罪释放,但记录本身不会消失。
林大姐那边,女儿没了,丈夫在广东做生意,她一个人在老家的房子里住着,生活保障怎么解决,他都得想。
柳絮没有反驳他。“你慢慢来,不急。今天晚上先回去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。程立把手机放在桌上,把窗台上的仙人掌转回了原来的方向,然后关了灯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,又依次熄灭。他下了楼,穿过院子,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的时候,门卫老张头探出身来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他回了一个点头,车子汇入了冷江的夜色之中。
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,树影斜斜地铺在路面上。远处金竹山方向的灯火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亮着。
那层雾不厚,是冬天特有的那种湿冷的雾气,散到半空就淡了,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天幕里,不见了。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
几个月后,邓老虎的案子结了。从抓捕到一审宣判,前后不到四个月。四个月,在刑事案件的审理周期里不算长,但也不算短。
庭审是在湘中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的,冷江本地法院回避——这个案子在冷江牵扯太深,本地法院不宜审理。
旁听席上坐着几个冷江来的记者,本地报纸和电视台的人,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矿区职工,他们是作为受害人家属代表被通知来旁听的。
但他们的表情比记者更木然,他们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审判席上的人被法警带进带出,没有交头接耳,也没有在宣判时发出什么声音。
金竹山矿上的人怕过邓老虎,骂过邓老虎,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法庭上看他站在被告席上。不是不敢想,是觉得不可能。
邓老虎的判决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审判长坐在高台之上,声音平稳,一个罪名接一个罪名地念下去:
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故意伤害罪,寻衅滋事罪,行贿罪,非法采矿罪,重大责任事故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