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回京后,樊长玉像是换了一番心境。
并非郁郁寡欢、消沉落寞吗,她依旧每日杀猪斩肉,照常去往兵部点卯,待人接物,眉眼间仍是那副爽朗含笑的模样。可谢征看得通透,她心底压着事、藏着结。
如今她常在灶房久久出神,伫立不动。手中屠刀举起又落下,落下又抬起,反反复复,案板上的鲜肉早已被剁得软烂细碎,她却浑然未觉。入夜之后,她更是辗转反侧、彻夜难安。那支朴素木簪,被她反复拔下又绾上、绾上又拔下,细细一个动作,折腾至夜半,无有停歇。
这份心绪,宁娘也瞧得真切。
她追问姐姐缘由,樊长玉只淡淡摇头,只说是连日奔波、身心疲累。宁娘半点不信,转头便去寻谢征问询。
谢征沉吟片刻,轻声道:“她想家了。”
宁娘蹙眉:“我们分明才从青禾县归来。”
“她想的不是归途,是青禾县的烟火小院,不是这座冰冷堂皇的侯府。”
宁娘闻言默然,拄着拐杖静静转身离去。行至门口,她脚步微顿,回头望着二人,嗓音轻软又带着怅然:“姐夫,其实我也想家了。”
当夜,谢征从书房归来,屋内烛火已熄。樊长玉早已躺下,脊背朝着外侧墙壁,锦被严严实实遮至下颌,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。
他吹灭残余灯火,轻身躺落榻上,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腰肢。
怀中人身形未动,一言不发,安静得仿佛沉入夜色。
“樊长玉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声极轻,似一缕晚风拂过。
“你是不是心里念着青禾,不愿困在京城?”
闻言,樊长玉缓缓翻身,正对上他的眼眸。细碎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流淌而入,落满她的眉眼,衬得一双眸子清亮灼灼,一如当年黑风谷那夜,澄澈又坚定。
“我想。可你是定国公,身负朝野重任,根基在京。我不能因一己私心,让你左右为难。”
谢征凝望着她,久久未移目光,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,字字笃定:“不为难。”
次日清晨,谢征未曾去往兵部,径直入宫。
御花园中春光正好,皇帝驻足观赏牡丹,李德全躬身侍立一旁。忽见谢征步入园中,李德全微微一怔,满心诧异。
谢征于帝前稳稳跪地,神色坦荡:“臣恳请陛下恩准,归居青禾县,伴夫人杀猪度日。”
皇帝正俯身端详盛放的牡丹,闻声缓缓转头,自上而下淡淡扫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:“你是当朝定国公,不是市井屠户。你若走了,兵部繁杂事务,何人执掌?”
“臣愿卸定国公爵位,做一介布衣庶民。”谢征语气平静,却字字铿锵,无半分犹疑。
皇帝眉头骤然紧锁:“你疯了?”
谢征轻轻摇头,目光澄澈赤诚:“臣神智清明,未曾癫狂。臣的性命,是夫人于危难之中所救;臣的爵位官职,是陛下隆恩所封,臣一生不敢忘本。夫人的故土在青禾,根在青禾,臣的归处,亦在那里。”
皇帝深深凝视他良久,抬手折断身旁一枝牡丹,指尖捻着娇艳花枝转了几圈,终究随手弃于地上。
“朕不准。”
谢征长跪于地,身姿挺拔,未曾起身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