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转身拂袖离去,走出数步又骤然驻足,回头看向跪地的人,语气带着几分威慑与纵容:“你近日频频告假,以为朕不知晓?你若敢擅自卸爵归乡,朕便将你追回,打入天牢,让你日日批阅公文,永世不得清闲。”
谢征抬眸,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皇帝不再多言,负手缓步前行,李德全连忙紧随其后。走出御花园,李德全才压低声音试探:“陛下,定国公他……”
皇帝摆了摆手,语气淡然通透:“随他去吧。一对璧人,一个封侯拜相,一个市井屠户,只想归乡度日,朕何苦执意阻拦。只是告假尚可,卸爵万万不可,朕堂堂朝堂,丢不起这份颜面。”
自那日起,谢征果真时常告假离朝。
兵部公文堆积满案,层层叠叠无人处置。兵部侍郎亲自登门,满脸焦灼苦劝:“侯爷,您若再迟迟不回衙,兵部事务恐要彻底紊乱。”
谢征神色淡然,从容答道:“无妨,天塌不下来。”
侍郎无可奈何,只得苦笑着离去。
不多时,定国公屡屡告假、只为归乡陪夫人杀猪的传闻,如风般席卷京城。酒楼茶肆之间,众人议论纷纷,有人引为笑谈,有人叹他惧内温情,有人赞他淡泊名利、高风亮节,亦有人沉默不语,举杯摇头,心中自有评判。
最终,是宁娘想出了一条两全之策。
那日她在知新堂整理书卷,林墨言在一旁帮她修补残页。宁娘忽然放下手中典籍,眸光清亮,开口提议:“姐夫,你何不一年两分,半岁留京理事,半岁归乡伴人?”
谢征正翻阅一册新刊的农书,闻言抬眸倾听。
“你在京城的半年,尽心打理兵部诸事,安稳朝局;在青禾的半年,便陪着姐姐杀猪剁肉、种菜耕园,烟火度日。两边诸事皆不耽误。”宁娘条理清晰,缓缓道来,“至于陛下那边,只需说辞夫人水土不服、心绪郁结,需回乡静养调理。陛下若执意不允,你们便悄然归乡,陛下终究不会真的追责。”
谢征眸中暖意渐浓,唇角扬起笑意。
他即刻入宫,将这套折中法子如实上奏。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,听罢放下朱笔,靠于龙椅之上,朗声笑道:“你这小姨子,心思通透,脑子最是活络。”
思索片刻,他点头应允:“准了。一年半岁居京,半岁归乡。但朕有言在先,但凡边关战事四起、朝堂动荡之时,你必须留守京城,不得擅离。”
谢征屈膝跪地,郑重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喜讯传回侯府时,樊长玉正在灶房忙活杀猪斩肉。
春兰快步奔入灶房,声音满是雀跃:“夫人!侯爷的假求下来了!往后每年您和侯爷,半年在京,半年回青禾!”
樊长玉手中屠刀骤然一顿,转瞬便再度落下。笃、笃、笃——案板上的切肉声,比先前轻快利落了数倍,声声清脆。
春兰立在门口,静静望着夫人挺直的背影,看着她肩头微微轻颤的弧度,心头温热,悄然退了出去,不忍打扰这份难得的安然。
离京那日,天朗气清,万里无云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樊长玉换上了一身朴素粗布衣衫,青丝依旧用那支旧木簪稳稳绾住。她将惯用的厚背砍刀悬于腰间,一身璀璨金甲则仔细锁入箱中,将钥匙交付春兰收好。
春兰不解询问:“夫人,金甲不一同带去吗?”
樊长玉淡淡一笑,语气松弛自在:“带这笨重之物何用?又沉又拘束。回了故土乡野,何须这身浮华装束。”
谢征亦褪去官服,一身玄色素色常袍,腰间束着简约布带,洗尽朝堂权贵锋芒。他将定国公金印锁入抽屉,贴身藏好钥匙,放下了满身朝野重担。
府中众人皆整装待发。宁娘拄着拐杖,反复将随身银簪绾正,小心翼翼将那块“知新”玉佩揣入怀中,贴身珍藏。赵大叔念叨着青禾县的地道豆腐,执意同行;陈郎中向往江南山水风物,决意一同归乡。
唯有杀猪铺的一众兄弟留守京城,铺面离不开人。郑铁柱立在门前,神色憨厚沉闷,低声叮嘱:“夫人,记得早些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