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“孙大人”来到他面前的时候,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。嬉皮笑脸的,损人的话一套一套的,不拿命当回事。
可每一个孙大人在死之前——
不,在身边人要出事之前——
都是这副样子。
老张记得很清楚。
第三个孙大人——就是在午门外被宋同知下毒那个——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喊疼,是撑着地面朝老张的方向伸手,嘴里含糊不清地蹦了两个字。
“活着。”
老张当时没听清,后来回忆了一百遍才确定。
活着。
不是叫他替自己报仇,不是叫他保管什么东西,就两个字——
活着。
老张慢慢蹲下来。
膝盖在沙地上压出两个坑。
他伸出手。
两只手。
粗糙的、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,轻轻贴在孙冉的两侧脸颊上。
孙冉的脸烫得厉害,两侧腮帮子上全是沙粒。
老张用两只手捧着孙冉的脸,把他的脑袋从臂弯里掰出来。
四目相对。
老张的脸上没有愤怒了。
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,他是气的——气孙冉窝窝囊囊的,不像孙家人。
可现在不气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孙冉的眼睛。
红的。
不是干燥和风沙造成的红。
是那种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、扛不住了的红。
老张认识这种眼神。
在他被卖进煤窑的那天晚上,在铜盆里的水面上,见过这种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