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道周。
他带兵抗清,兵败被俘,绝食七日不死,从容就义,死前写下“纲常万古,节义千秋”,可他的血,终究没能染红那个已经崩塌的王朝。
瞿式耜。
桂林城空,他穿好官服,端坐待死,张同敞赶来陪他一同殉国,他们有命为忠臣,可无运守山河,孔有德的屠刀落下时,他们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留下。
还有李定国。
晋王。
他一生抗清,转战千里,两蹶名王,天下震动,可终究新会城下功败垂成,磨盘山上设伏被叛徒出卖,三次入缅救驾,却等到的是永历被俘、咒水之难,他在勐腊东山呕血而亡,临终前说无降也,他有命为名将,可无运复江山。
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有命无运?哪一个不是拼尽全力却依然被时势碾碎?
可这些“有命”的大人物,尚且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,尚且能被人追忆、叹息、凭吊,可他们身后,是更多的草芥。
己丑湘潭之屠,山西七屠,庚寅之劫……
天幕上那些画面他们还记得。
尸体堆满了沟渠,血流漂杵,尸体蔽江,那些被屠戮的百姓,那些被驱赶着挖壕沟的役夫,那些被锁在江门水寨里屈辱而死的女子,那些被逼上城墙填塞缺口的老弱妇孺……他们是什么?
他们是草芥。
是被史书一笔带过的那行“死者无算”里藏着的几十万条命。
他们中可能有读书人,可能有不甘心投降前朝官员,可能有被迫迁徙、死在半路上的百姓,可能在清军破城时被屠戮或驱赶的百姓。
可……他们终究不是武侯,也不是武穆。
那些尸体堆积在沟渠里,浮在江面上,挂在城墙上,他们死了,就像风吹过荒原,草被压弯,风过了,草又直起来,可那些被压断的,再也不会回来。
所以……
所以……当年那些流离失所的遗民听到这句话时,一定会想起自己死在屠城中的父母、妻子、儿女。
他的父母没有岳飞的功业,他的妻子没有诸葛亮的声名,可他失去他们时的痛,和诸葛亮星陨五丈原、岳飞被冤杀时是一样的。
甚至更痛。
因为诸葛亮的声名流传千古,岳飞跪在死后还有人替他喊冤,可他的父母死了,连埋尸的地方都没人记得。
所以他看到“况今之草芥乎”的时候,那些字会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古有武侯武穆之恨“及今不尽”,今有明亡之际无数忠臣草芥之恨更无人记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