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裂口一开,账自己先把活口反咬出来了。”
“再往后翻,这帮人怕的就不再是拷问。”
“他们怕对账。”
“怕旧簿一并,哪年哪月谁替谁挂过空名,谁替哪条旧路续过命,全一页页自己冒出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像压了一层雪。
朱标笔尖一顿,随后在纸上落下最后两行。
“昨夜诸簿互验,得其皮。”
“后续所翻,当及旧年旧簿。”
字一落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从这一刻起,东宫这案子又往下沉了一层。
昨夜那点血,只是表面。
底下,是年头,是旧例,是被人揉成一层假皮的整套烂账。
朱元璋缓缓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案角,连纸页都跟着一颤。
“陈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旧领灯簿、夜岗底簿、修造底册、旧作匠簿,自近往远,全搬来。”
“从今夜起,先翻账。”
“谁敢动一页纸,谁先死。”
“是。”
蒋瓛转身出门,石通也跟着把门口压得更死。
门外新灯亮着。
门内旧灯封着。
灯位图还摊着,门痕还钉着,活口还压着,簿册一页页在灯下翻响。
陆长安站在那堆账前,只觉得牙根发酸。
他本来只是想少听几句废话,先拿账面把人掐住,兴许还能早一点回去躺。
现在好了。
账是真把人掐住了。
可掐出来的,远不止昨夜这一口。
他低低骂了一句,抬手揉着发酸的眼角。
“义父,你是真见不得我多活半个时辰。昨夜刚把命吊回来,今夜又让我翻旧账。别人家收义子是添香火,你这是专给自己捡了个熬夜顶缸的。”
朱元璋回过头来,眼底那点沉火一下窜了起来。
“你再给朕贫一句,朕先把你扔去和那堆旧簿睡。”
侧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常宝成头都不敢抬,陈福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。连地上那几个活口都僵着,不敢信这混账东西到这时候还敢顶嘴。
陆长安却困得眼皮都快黏上了,偏还要硬撑着回一句。
“那也得给我一张榻。我是义子,不是你内官监那头拉磨的驴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,像是真想当场一脚把人踹出去。
可那目光落到案上那本旧领灯簿上,又硬生生压住了。
半晌,他冷着脸,抬手往案前一指。
“滚过去翻。”
“从今夜起,这些旧账只准你碰。”
“别人翻,朕不放心。”
这三句话一落,整间侧书房更静了。
陆长安心里把这差事从头到尾骂了八百遍,脸上却还得顶着那股混账劲,扯着嘴角笑了一下。
“义父这话说得真伤人。我原以为我是来东宫送命的,没想到是来替你熬命的。”
朱元璋冷笑一声。
“你少装死。”
“朕把你捡回来,不是叫你躺着喘气的。”
“继续翻。”
灯下无人再敢出声。
只有纸页翻开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
今夜先开口的,已经不是人。
可真被按在案心里,跑都跑不掉的,也已经不是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