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早上,归安县还没醒透。
昨晚那阵子鞭炮放得太狠,到了半夜两三点,外面还零零碎碎响过几拨。
有人家非得把一卷炮拖到最后,炸得又慢又长,像跟谁较劲。
姜临醒的时候,闻到股芝麻和糯米煮开后的味道。
小时候每逢初一,他还没睁眼,先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。
那时候家里穷点,汤圆是副食店买的散装小汤圆,白白的,挤在塑料袋里,回家下锅一煮,浮起来,裂开一点口子,黑芝麻就从里头慢慢冒出来。
现在日子当然不一样了,王晓淑还是爱买那一种,说顺口,说别的馅都没这个像年。
他穿衣服的时候,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名字。喊了三遍,第三遍已经带了火气。
孩子不知躲在哪个单元门后头,远远地回了一声。接着是楼道里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,那孩子要遭殃了。
姜临推门出去。王晓淑围着围裙,正拿勺子在锅里轻轻拨。锅里水滚着,十几个白胖汤圆上上下下地翻,碰着锅边,又慢悠悠散开。
姜百川已经起来了,坐在餐桌边,穿着件旧毛衣,外头套了个藏蓝色坎肩,正低头剥鸡蛋。
鸡蛋壳剥得碎,一片一片落在盘子边上。
王晓淑回头看见姜临,先说:“去洗脸。大年初一,别邋里邋遢出来。”
姜临嗯了一声,去卫生间洗脸。
镜子上起了一层白汽,拿手抹了一把,留下几道乱七八糟的水印。
等他出来,王晓淑已经把汤圆盛上桌了。
白瓷碗,一人一碗,碗里六个汤圆。
汤面上飘着一点碎糖桂花,是她前两天从小区门口副食店买的,装在透明小塑料盒里,十块钱一小盒,老板娘还说是杭州货。
王晓淑尝了一点,说也就那样,糖精味重,真正的桂花哪有这么齁。话是这么说,今天还是舀了两勺进去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坐下来,先把话说了,“还有,今天初一,不能扫地,不能倒水,不能往外扔东西,这些规矩你们爷俩记着点。”
姜百川正低头喝第一口汤,听见这话,眼皮抬了一下:“年年都是你记。”
“年年我记,是因为你们爷俩都不记。”
“去年大年初一,你吃完花生把壳往垃圾桶里一扔,我跟你说了没有?”
姜百川说:“那也算扔东西?”
“怎么不算?往外去的,都算。”
姜临咬开一个汤圆,芝麻馅热得烫嘴,停了一下才咽下去。汤圆皮煮得有点过了,黏。
可这种东西,讲究的不是口感,讲究的是这一天早上桌上必须有这么一碗。
你要真换成面包牛奶,日子也照样过,可总觉得哪儿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