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悄悄吐了吐舌头,做贼似的抬眸,朝石桥方向飞快瞥了一眼。
只见石桥上晨霜初凝,流水绕石潺潺,远处花楸林的红叶随风飘坠,落在水面上,宛若点点血痕。
裘图背对着亭子,一袭黑袍,白发如雪,正立在龙腾身侧,指点着画作,仿佛未曾听见琴弦断裂之声。
正当幽若暗自庆幸,以为躲过一劫时,却听得一道苍老嗓音平平传来。
“看老夫作甚?老夫又没聋。”裘图略侧过半张脸,眼角余光扫向亭中,“还不去换张琴,莫非等着吃板子不成?”
幽若缩了缩脖子,慌忙抱起断了弦的琴,小声道:“我、我这就去!”
话音未落,人已像只受惊的雀儿,转身匆匆踏出石亭,沿着曲折回廊一溜烟跑远了。
裘图这才缓缓转回身,目光落在龙腾面前的画纸上。
只见画中春水连天,层林尽染,朱砂与赭石晕开一片初春气象。
少年执笔的手很稳,笔尖却悬在画中河水波纹处,迟迟未曾落下。
“层林尽染……”裘图捋了捋长须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腾儿,莫要好高骛远。”
“你这画技不过初窥门径,便想作叠画之法,终究力有未逮。”
但见龙腾笔锋一顿,抬眼时眸子里映着天光水色,却沉沉道:“都说画人画骨难画心,只因人心藏在皮囊之下。”
“学生……想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也画进画里。”
“既然看不见——”裘图袖手而立,微风拂动他霜白发梢,“你画到最后,仍是要用表层笔墨来遮掩,又有谁能窥见内里乾坤?”
龙腾沉默片刻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酸涩笑容道:“但作为画者,我至少知道……那些看不见的究竟是什么模样。”
“而不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自欺欺人。”
闻言,裘图眼皮微抬,斜睨看了少年一眼,“看来老夫离开这些时日,你所获不小啊。”
“学生自任刑堂香主,巡弋天山百里,专司处置帮众违纪害民之事。”龙腾重新提起笔,却在砚边反复舔墨,墨汁渐渐稠了,“本以为可执尺量刑,为民做主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腕子一沉,笔尖重重按在纸上,洇开一团浊黑,“事与愿违。”
“天下会帮众、江湖武人、官府胥吏、平民百姓……除了强弱之分,似乎并无差别。”
龙腾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,目光空茫,“我看不透谁心中真有正义公平,谁又只是在台前演戏。”
“一个个在我面前虚与委蛇,各有各的难处,各有各的不平……”
“挑拨离间,互泼脏水者……比比皆是。”
“实则,皆是想借我之手,谋己之利。”
裘图静默听着,半晌才开口,声音平平无波道:“这些人,比之你父亲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