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二带着伤,带着弟子,也到了告辞的时候。
她小腹上挨的那一记寸拳,还隐隐作痛,每走一步,都牵着一阵闷疼,脸色比来时白了几分。
身后那个大徒弟关山,鼻青脸肿,一条胳膊还耷拉着,垂着头不敢看人。
今儿这一场,师徒两个,一个叫洋人逼着上了台,一个叫这群豺狼逼着,跟一个相识的同道自相残杀。
这口气压在宫二胸口,让她沉得透不过气。
她是宫宝森的女儿。
她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练武的人,可以输招、可以输命,不能输了那口气。
当年宫家在北方,是何等的门楣,何等的体面。
如今落到这南京城里,被一群贪官、特务、洋人围着,当戏耍、当下酒菜,逼着跟同道自相残杀。
她神色清冷,看不出喜怒,朝邵鼎臣淡淡见了个礼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宫二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她回过头。
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,从正厅里那一桌还没散尽的权贵身上,慢慢扫过。
扫过满脸油光的邵鼎臣,扫过那喝着洋酒、半醉半醒的美军少校,最后,落在了裴慎之身上。
今儿这一出“自家人切磋”的戏,是邵鼎臣开的口,只是那主意,是从裴慎之嘴里先递出来的。
宫二的目光落在裴慎之那张白胖的脸上。
裴慎之正端着酒杯,跟身边的人说笑,志得意满,半点没留意到门口那道清冷的目光。
宫二收回了眼神,神色清冷如初,提步出了邵府的大门,扶着弟子上了自家的马车。
车帘一落,马车辘辘地起步,没入了暮色四合的长街。
没人知道,这个看似无意的一眼有什么含义。
寿宴上那几个看门打杂的拳师,这会儿也散了。
叶问跟“周平”并肩出了邵府的后门。
两个看家护院的,一个心事重重,一个不声不响。
走到岔路口,叶问停下脚步,朝周平拱了拱手,他想起自己被逼着跟宫二真刀真枪地斗,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一整天不声不响的同伴,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,“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陈湛微笑,淡淡应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