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大山里的天,黑得比外面早。
第二天一早,远处的群山像披着一层厚厚的白纱,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寨子的宁静。
慕颜换上了一身苗家的常服。
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短衣,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挑花,下身是一条百褶长裙,腰间系着一条织锦腰带,将她原本就高挑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。
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。
妈的,都给我看直眼了。
“看什么看?”她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声斥了一句,“赶紧走啦。”
我咧嘴一笑,赶紧跟了上去。
七拐八拐,穿过一片茂密的楠竹林,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出现在半山腰的崖壁边缘。
最惹眼的,是那木楼的窗户、门框,甚至连挑出的房檐下,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红黑两色的剪纸。
普通的窗花,剪的都是喜鹊登梅、连年有余之类讨彩头的图案。
可这婆婆的剪纸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。
有首尾相连的百足蜈蚣,有三条腿的鼓眼金蟾,还有些扭曲如诡异符文般的人形……
在山风的吹拂下,那些纸片哗啦啦作响,像是在招魂一般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跟着慕颜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。
门虚掩着。
屋子里光线昏暗,正中央的火塘上架着个熏得发黑的铁三脚,旁边还放着几个坛坛罐罐。
火塘对面的竹椅上,盘腿坐着个干瘦的老婆婆。
她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帕,满是老年斑的手里,正握着一把大剪刀。
咔嚓……咔嚓……
剪刀在一张红纸上游走,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木楼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慕颜上前一步,双手交叠放在腰间,深深鞠了一躬,用软糯的苗语恭敬地喊了一声。
剪刀声停了。
婆婆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如同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,左眼完全浑浊,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,右眼却亮得出奇,犹如在黑暗中蛰伏的夜猫。
她的目光越过慕颜,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“呵呵呵,小阿颜回来了。”
剪花婆婆怪笑着开了口,居然是一口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。
“是啊,婆婆,阿颜来看您了。”慕颜走上前,乖巧地蹲在竹椅旁握住她的手。
剪花婆婆在慕颜乌黑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两下。
“一晃眼,咱们阿颜也长成大姑娘咯。”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,目光再次看向我,“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……惹了麻烦的男人?”
慕颜有些不自然地拽了拽婆婆的衣角,轻轻嗯了一声。
我见状,知道该我这个后生晚辈表现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抱拳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拱手礼。
“晚辈赵甲,见过老司。”
在湘西,称呼苗族里德高望重、掌握祭祀或蛊医之术的老人,叫老司是最尊重的称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