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川站在走廊里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,散开。这类案子,最难的不是抓人,是把事实查清楚。家属有家属的理,医院有医院的理。偏袒任何一方,都会被骂。
但张川心里清楚——如果医院真的隐瞒真相,那这起“医闹”的根子就在医院。家属的暴力行为必须依法处理,但医院的违规行为更要查个底朝天。
下午四点多,他走进审讯室,开始亲自主审家属这边的带头人。死者儿子姓李,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。他的手铐在审讯椅扶手上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迹。
张川没急着开口,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口水。”
李某没动。
“你爸的事,我听说了。手术做完以后并发症没控制住,人走了。你怀疑医院篡改病历,隐瞒真相,所以带人去医院讨说法,然后动了手。”张川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不是‘怀疑’。”李某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,“我爸的遗物里,原始病历和复印件对不上。抢救记录写的‘抢救一小时’,我妈在抢救室外面等着,亲眼看护士出来拿药,来来回回折腾了不到半个小时。他们骗人!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给我爸讨公道,有错吗?打他们,是他们该打!”
张川没接话,等他平复下来。
“你想过没有?你带人冲进医院,打砸办公室,扣押医生,动手伤了人。有理也变成没理了,不光害了你家人,还害了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管!”李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“他们把我爸害死了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张川没再问了,站起来,走出审讯室。
赵小宝等在门口。
“师傅,家属这边情绪都很激动,一口咬定医院害死了人。医院那边呢,口径一致——诊疗过程合规,病历没有篡改,是家属无理取闹。”
“卫健委的人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正在技术科看那家医院提供的病历材料。”
张川快步走向技术科。
技术科的灯亮着,三个人围坐在电脑前。卫健委来的老张是医疗事故鉴定方面的专家,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边眼镜,正低头翻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复印件。
“老张,怎么样?”
老张抬起头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纸质病历和电子病历对不上。纸质版的抢救记录是‘抢救一小时’,电子后台的原始数据只有二十八分钟。操作日志显示,抢救记录是在患者死亡后三个小时才录入系统的,录入者的账号是当值护士。前后修改了四次。每次修改都有时间戳和操作人ID。”
技术科的小李补充道:“电子病历系统的操作日志是独立的,没办法删除或修改。我们提取了全部后台数据,已经做了镜像备份。”
张川俯身看了一眼屏幕。操作日志里,一条条记录清清楚楚——时间、操作人、操作内容、修改前后的数据。张川握紧了拳头。
这份电子数据,就是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