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师傅,喝水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看张川,又低下头。
“刘师傅,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。
“二十三年,不短了。厂里给你调岗,不是开除你,也不是降你的工资。你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,厂里不会亏待你。但你占着公家的房子不走,还要拆迁费,这事说到哪儿去,你都没理。”张川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。
老头还是一副你们拿我没招的样子。
张川沉默了一会儿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老头面前。
“你两个儿子,持械对峙,主动砍人。涉嫌寻衅滋事,按法律,是要判刑的。现在就看你这边了。你要是不配合,那一会儿就办手续。”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至于厂里边,房子已经拆了。你愿意告,你就去告厂里。你这种事情,走在哪里也告不下来。或者你就只能接受厂里的调岗。你也快退休了,不知道你这么个折腾,到最后会不会影响你的退休待遇。”
老头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张川没说下去了。他点了根烟,慢慢地抽。审讯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,老头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能不让我两个儿子判刑?”
“你和厂领导沟通交涉,把这个事情圆满解决了。厂领导满意,你两个儿子这里,我可以走行政拘留十五天,一人罚款五百。这事就算过了。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吧,我和他们谈。”
张川站起来,把老头带到了隔壁的问询室。他让老王去把孙厂长和老韩叫进来,自己转身出了门,让他们三个人自己谈。张川站在走廊里,点了根烟。
二十多分钟后,孙厂长从问询室出来,走到张川面前,伸出手。
“张局,厂里还有工作,我就先走了。这边麻烦你了。”
张川跟他握了握手。老韩跟在后面,也伸出手,握得很用力。
“张局,已经谈妥了。感谢。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些,“改天一起坐一坐。”
张川点点头,把两人送到楼梯口。回到问询室,老头坐在椅子上,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。他看见张川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说什么。
具体怎么谈的,张川没问。钉子户从来不是老头的初衷,也许是被儿子撺掇的,也许是觉得自己干了二十多年,厂里亏待了他。但不管怎么说,房子已经拆了,回不去了。两个儿子的行政拘留手续当天晚上就办完了。十五天,每人罚款五百。
张川签了字,把材料递给老王。
“送去法制科审核。”
老王接过材料,出去了。张川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警车。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,吹得窗户框轻微地响。联防队员正在整队下班,反光背心在路灯下闪着光。他想起废墟里那个搪瓷缸子,想起“先进生产者”那四个褪色的红字。
他转过身,拿起车钥匙,关了灯,走出了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