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整了整衣冠,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,从左边扫到右边,从前排扫到后排,最后落在殿门的方向,说了一句:“散朝吧。”
那三个字说得很轻,很淡,像是一片羽毛落回地面。
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,那三个字像是三声钟响,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奉天殿。
他的步伐不急不缓,和来时一模一样。
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,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,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他走过殿门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
殿内几百个人同时伏下身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,在殿内回荡:“恭送陛下——”
那声音在殿内回荡,像是潮水拍岸,又像是远山的回音,久久不散。
然后,殿内安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在铜烛台上静静燃烧,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在替这座大殿数着时间。
文官们慢慢站起身来,他们的膝盖有些发麻,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焦芳站在最前面,整了整衣冠,将笏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。
王鏊走到他旁边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不需要说话,因为彼此心里在想什么,都写在脸上了。
那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有疲惫,有释然,有压力,也有一种隐隐的、像是终于被信任了的暖意。
张昇从他们身边走过,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他低着头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。
他在想科举改革的条款,在想加考实务之后乡试、会试的题目该怎么出,在想那些只会写四六骈文的士子们该怎么办。
许进跟在张昇身后,步伐沉稳有力。他
是兵部尚书,虽然手里没有兵权了,但他管着军械、马政、驿站,这些事一样不能少。
他在想国家大物流团队和驿站系统怎么衔接,在想五十岁以上的老兵转入物流团队之后,沿途的驿站要不要增设补给点。
屠勋走在许进旁边,他的步伐最慢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他在想兰宪台的死刑复核权写入《会典》之后,刑部的审判权会不会被进一步压缩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《会典》在,刑部的职权就被保护了,因为《会典》里写的是“刑部掌天下刑名”,那是他的根基。
曾鉴走在最后面,他的手里还攥着笏板,指节微微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