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次是衙门的书吏量的,第二次是里正带着户主核的,第三次是户房复核的,三次数字对得上,才算入册。你们说,这是不是实务?”
堂内没有人回答,但所有人都听得比刚才更认真了。
有的生员微微前倾了身体,像是要把讲台上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里;有的生员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,像是秋风吹过竹林。
林先生没有停顿,他的声音继续响着,不高不低,像是带着某种节奏,一种只有经年累月与土地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才能养出的节奏:“农政、水利、赋税,这三样东西,书里写的是一回事,衙门里做的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你们以后若是考中了,做了官,到了县里,看到那些田亩册子、赋税账目、水利工程,翻一翻,心里要有数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,然后又说:“我讲不了什么大道理,我只会教你们一件事——怎么在衙门里做对账,怎么在田亩册上看出门道,怎么在水利图上看出漏洞。”
“你们愿意学,我就教;你们不愿意学,我也不勉强。”
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,而是把那幅田亩图又卷了起来,像是把一件已经展示完毕的器物收回了匣中。
堂内安静了片刻,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。
紧接着,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——翻书的声音、挪动凳子的声音、低声询问“下节课何时开始”的声音——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,从边缘开始,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。
吴宽站在讲台旁边,看着那些开始收拾书本、低声交谈的生员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急切而笃定的神色,心里感到一种复杂而又释然的平静。
他想起大半年前,这些年轻人还在这里拍着桌子、摔着茶杯、说要联名上书朝廷;而此刻,他们已经明白,愤怒改变不了什么,只有翻开新书、学新东西,才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。
这时,三个生员从侧门走了进来,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,书脊朝上,露出各色布面或纸封,有的墨迹未干,像是刚从书铺子里拿出来还没过过夜。
走在最前面的生员把书搁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,书堆叠在一起,发出沉闷而敦实的声响。
众人纷纷围上去,低头看着那些书的书名——《农政全书》、《水利辑要》、《河防一览》、《荒政丛谈》《大明律例附解》、《海防图论》、《漕运通志》。
一册挨着一册,像是被什么人按了顺序排好,又像是来不及排,只是一股脑全堆在了那里。
有人忍不住伸手翻了一本,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,露出一张张手工抄绘的河道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批注,墨迹的浓淡不一,有些地方的眉批比正文还多,显然不是刻本原有的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他翻了几页,又合上,拍了拍书面上的浮尘,像是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。
“这些书铺子里现在都在赶印,”抱书进来的生员说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喘过气之后的急促,“大半年前还没有这么多,这几天忽然都冒出来了。”
“卖得很快,昨天我去的时候只剩这几本了。”
堂内又安静了,但那种安静和进来时不太一样了。
几个生员你看我我看你,像是确认了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。
很快,他们各自散开,一些人回到座位上翻开手中的书卷,一些人凑到堆书的桌边,伸手去拿那些刚刚放在那里的实务书册。
一个瘦高个生员从书堆里抽出一本《河防一览》,小心地翻开封面,往书页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,然后往自己怀里一揣,快步走回座位坐下。
他旁边的同窗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行字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明伦堂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书和低语的声响,像是一条河在拐过弯之后,流速放缓,声音压沉,水下的涌动却比湍急时更为有力而持续。
那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才会有的安静,一种不再幻想回头、只能朝前走的安静,一种已经在心里把账算清楚了、剩下的就是一字一句啃下来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