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九月下旬的时候,国营店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安庆府治下的一个小村庄,村外就是大片的稻田,稻穗已经泛黄了。
往年这时候,村里人最担心的不是收成,而是收成之后粮价会不会被压得太低,买了粮食之后又会不会被奸商抬高价卖给他们。
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,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不完,要卖一些换钱,但卖的时候被压价,买的时候被抬价,一进一出,辛辛苦苦一年到头,落不下几个铜板。
九月底的一天傍晚,村里几个汉子收工回来,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歇脚。
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姓刘,村里人都叫他刘老四,年轻时在外面跑过几年,比村里其他人见识多一些。
他一边卷着旱烟,一边把自己从镇上听来的消息说给其他人听。
"我听镇上的王先生说,朝廷要开一种铺子,专门卖粮食、盐、布这些东西。价钱都是朝廷定的,不许涨。要是哪个铺子敢涨,掌柜的要被夷三族。"
蹲在旁边的一个年轻汉子,叫二牛,听到"夷三族"三个字的时候,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:"夷三族?杀全家?就为了涨个价?"
"对,杀全家。"刘老四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,摸出火石打了几下,点燃了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,"不光是掌柜的要杀,他上面的官也要跟着倒霉。所以你说,谁还敢涨?"
二牛愣了一下,像是在消化那番话,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,那笑容来得很快,像是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:"那以后买粮食就不用怕被奸商抬价了?"
"应该不用了。"刘老四又吸了一口烟,"朝廷说了,民间商贾卖的东西,价钱不能超过国营店铺的价钱。超过了,被举报查实了,也要抄家灭族。"
"你想想,那些粮商还敢卖高价吗?谁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?"
二牛没有再说话,他蹲在那里,手里的烟杆没有点,就那么攥着,像是攥着一件很重要又不知道该怎么用的东西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的事情,那时候大雪封了路,镇上的粮铺把米价从每斗六十文涨到了一百二十文,翻了一倍。
他家里那几张嘴等着吃饭,他咬着牙去买了两斗,花了两百四十文,回来的路上手都在抖。
他媳妇问他花了多少钱,他说了,她没说话,只是把米倒进缸里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从那以后,他每次去买粮都要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,先看看今天挂出来的价钱,然后再决定买多少。
如果贵了,就少买一些;如果实在买不起,就去村东头的二叔家借一点,等来年收了粮食再还。
他不知道朝廷这个"国营店铺"什么时候能开到他这个村子附近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铺子,以后买米就不用再站在铺子门口犹豫了。
消息继续往南传,十月初的时候,浙江严州府的一个山村也收到了消息。
这个村子在山沟里,进出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,平日里几乎与世隔绝。
村里人买盐买布要走上大半天的山路到镇上去,来回就是一整天。
村子里没有茶馆,没有铺子,唯一能算得上"消息集散地"的地方,是村口那间小小的土地庙。
土地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,香火不算旺,但逢年过节总有人来上几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