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奏疏并排放在明黄色的御案上,一份是衢州知府为南宗请封,一份是衍圣公为北宗请封。
一南一北,一宗一脉,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——给孔家人要官、要钱、要特权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地龙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那两份奏疏上,冷声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殿内空荡荡的空气说话:“朕的恩科还没开,你们孔家倒先来要官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寒意,足以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冰冷。
他放下奏疏,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望向外面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承天广场。
晨光从东边漫上来,照在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,将积雪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。
远处太液池的水面结着一层薄冰,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
他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在那两份奏疏上,而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飘向了曲阜,飘向了那座号称“天下第一家”的孔府,飘向了那个在近千年时间里被历代王朝不断加封、不断抬举、不断神化的家族。
他想起了他前世在天上飘荡时看到的东西。
孔家,自从汉武帝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以来,便与中原王朝的命运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。
历朝历代,无论皇帝姓刘、姓曹、姓司马、姓杨、姓李、姓赵,还是姓朱,都对孔子后人礼遇有加。
封爵、赐地、免赋、给官,一代比一代优厚,一代比一代更甚。
到了宋朝,衍圣公的封号正式确立,从此孔家的超然地位便被制度化了。
到了元朝,蒙古人入主中原,也没有改变对孔家的优待。
到了明朝,太祖皇帝朱元璋更是对孔家极尽尊崇,不但保留了衍圣公的爵位,还赐予了大量的田产和赋税减免。
但这一切优待的背后,是一场漫长的交易。
皇帝需要孔家,因为孔家是“至圣先师”的嫡系后裔,是儒家道统的活招牌。
皇帝尊孔,就是尊儒;尊儒,就是以儒家思想为治国之本。
以儒家思想为治国之本,就需要重用儒生。
重用儒生,就是重用文官集团。
文官集团掌握了朝政,皇帝就需要用“圣裔”这块招牌来证明自己的统治合乎道统、顺乎天命。
而孔家也需要皇帝,因为孔家的超然地位是皇帝给的。
没有皇帝的封爵,孔家就是一群普通读书人。
没有皇帝的赐地,孔家就和任何一个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。
没有皇帝的免赋,孔家的田产就要和天下所有地主一样交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