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些孔家子弟微微挺直的脊背和努力压平的嘴角,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。
他没有急着说下一句话,而是让刚才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,像是一个在钓鱼的人让鱼饵在水面上多漂了一会儿,等着鱼把钩咬得更深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,温和得像是一个在向晚辈请教问题的长辈。
“朕今日见到诸位,心生欢喜。”
“既然诸位是圣裔,想必对于圣人之道,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精通。”
“四书五经,诸位应当烂熟于心,信手拈来,倒背如流。”
“朕虽为天子,但在圣人之道面前,也只是后学末进。”
“是故,今日难得见到诸位孔圣后裔,朕想代天下士子、百姓向诸位请教一二。”
他最后那“请教一二”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们终于忍不住了。
孔闻韶微微欠了欠身,像是要开口说一句“陛下过誉了”,但朱厚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《诗经》有云:'我将我享,维羊维牛,维天其右之。'衍圣公,你给朕背一背,后面那几句是什么?这首诗是讲什么的?“
这句话问得极快,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投下一颗石子,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到了对岸。
孔闻韶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,又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
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,那些平日里还算熟悉的字句忽然变得模糊起来,像是一本被水浸湿了的书,字迹在纸面上洇开,怎么也辨认不清。
“我将我享,维羊维牛,维天其右之”——他记得这句诗,那是《诗经·周颂·我将》中的句子,是周王祭祀上天时的告祭之词。
他在孔府的书房里读过,在每年的祭祀大典上听过,甚至在给族中子弟讲课时还提到过。
但此刻,在京城广场上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,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身影的平静目光里,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那些应该脱口而出的字句就在舌尖上,却怎么也挤不出来。
后面的几句是什么?
“维天其右之“的后面——他记得应该是“我将我享“的后续,是祭文王、配天祭的环节,那几句里有什么?
“我其夙夜,畏天之威,于时保之”?
不对,那不是“我将”里的,那是“敬之”里的,那是另一首诗,那是《诗经·周颂·敬之》。
那么“我将”里到底是什么?
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五月的日头虽然还不算毒辣,但京城广场上的人太多,空气像是被成千上万的身体蒸得有些闷热。
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,那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流进绸袍的里衬,黏糊糊的,难受得要命。
但他不敢动,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额头上的汗。
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正在看着他,正中间那座高台上皇帝的目光也正在看着他,左边那座高台上那些曲阜百姓的目光也正在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