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微微停了一下,目光从焦芳脸上移到张昇脸上,又从张昇脸上移开,扫过那一排躬身的文臣们,最后落在高台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。
“到底是衍圣公重要?还是曲阜百姓、天下万民重要?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整个广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。
不是震动,不是喧哗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。
然后,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锋利的东西。
“还是说——”
他停了停,目光变得比方才更沉,更冷,像是在看着一群正在被他一件一件剥开伪装的人。
“尔等和孔家一样,视曲阜百姓、天下万民为贱民、蝼蚁、畜生?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,那些躬身的文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、不整齐的声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,密集而沉重,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焦芳跪在最前面,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,声音因为急促而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陛下!臣万万没有此等心思!”
“臣为吏部尚书,管天下官吏选任,若视百姓为蝼蚁,何以对得起陛下信任!臣方才进言,只是怕天下士子寒心,绝非视百姓为贱民!”
他说完之后额头还贴着地面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大红色的官服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,但他不敢动,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。
王鏊跟着跪了下去,他的动作比焦芳略慢一些,但同样沉重。
他的声音比焦芳更稳,但那种稳是一种用力压出来的稳,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胸腔里推出来:“臣亦万万没有此等心思!臣身为户部尚书,掌天下钱粮赋税,若视百姓为蝼蚁,何以安天下?”
“臣方才进言,只望朝廷法外开恩,给孔家留一线生机,绝非不恤民情!”
张昇跪在焦芳和王鏊旁边,他的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是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那是恐惧,也是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话正在被彻底推翻的仓皇。
“陛下!臣掌礼部,主祭祀、科举、礼仪,深知天下之根本在于万民。臣若视百姓为蝼蚁,不配为礼部尚书!臣方才进言,只是——只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停了一下,像是在寻找一条可以让自己脱身的缝隙,但那条缝隙并不存在。
他只能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,声音比方才更低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只是臣愚钝,未能思及曲阜百姓之痛。”
屠勋也跪了下去,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更低,带着刑部官员特有的那种沉:“陛下,臣在刑部多年,审过无数案件,深知民怨积累之害。”
“臣方才进言,是念及孔家乃千年望族,恐骤然废除会引起朝野震动——臣万万没有视百姓为蝼蚁之心!”
许进、曾鉴紧跟着跪下去,一个接一个,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线的那一头握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身影的手里。
六部尚书的后面,那些御史们、给事中们、各寺各监的官员们也纷纷跪了下去,大红色的官服在广场上铺成一片,远远望去,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、暗红色的潮水。
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有人跪得急,膝盖磕得闷响;有人跪得慢,像是一个已经预知到这个结果的人在用最后的体面来完成这个动作。
他们跪下去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抬头,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高台上那个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