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海面上最后一波潮水正在退去,露出下面湿漉漉的、被冲刷过的沙滩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:
“另外——高台之上,所有残害曲阜百姓之孔家子弟,当场诛之!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样。
然后,孔闻毅猛地从瘫软中惊醒过来,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野猫,又尖又细,带着一种已经扭曲了的、不像是人声的颤音:
“陛下!臣没有——陛下!臣只是——臣只是收了几亩地——臣没有杀人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高台之上回荡着,但没有人理会他。
一个锦衣卫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动作干脆利落,一把将他从红毡上拎起来,反扣双手。
孔承文张了张嘴,像是想要说什么,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像是要在那最后的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一遍。
孔承乐已经彻底瘫软了,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拖到了高台边缘。
牟斌走到高台中央,他看了朱厚照一眼,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后牟斌转过身,面朝那些被押到高台边缘的孔家子弟,声音冷峻而清晰:“行刑。”
第一个是孔闻毅,他被按在高台边缘的栏杆上,刀光闪过,人头从高台上滚落下去,落在青砖地面上,弹了两下,停在了一堆散落的《论语》书页旁边。
那堆书页已经被人踩过,纸面上留着几个模糊的鞋印,但“论语”两个字依然清晰。
然后是孔承文,他的身体被按下去的时候,他忽然不再挣扎了,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。
然后是孔承乐、孔承庸、还有另外几个被曲阜百姓指认过的名字。
一个接一个,像是有人在拆一座正在摇晃的积木塔,每一块都被稳稳地取下来,然后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位置。
头骨落在砖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血迹在青砖地面上慢慢洇开,像是一朵暗红色的花,正在日光下缓缓绽放。
右侧高台上剩下的孔家子弟们跪在红毡上,头深深地低着,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的稻穗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左侧高台上,那些被拦住的曲阜百姓看着这一切。
老王头的尸体还躺在高台下面的青砖地面上,他的眼睛没有闭上。
但此刻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,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。
赵姓汉子的那本《论语》被风吹得翻到了最后一页,书页的边缘卷曲着,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、像是被无数次翻动过的光泽。
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的状纸散落在远处,纸页上“我儿”、“我夫”、“我女”几个字已经被脚印磨得模糊了,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。
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,他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水,只剩下一种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平静。
李姓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高台中央,她的眼眶是红肿的,泪水无声地滑落,但她的嘴角在颤抖中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