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下一次呢?
下下次呢?
三年一科,几十年下来,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,筛选出更多认同他主张的人。
但这个办法本身有一个漏洞——他只能筛选那些已经考到殿试的人。
而那些人,在进入殿试之前,已经经过了十几年的儒家教育,已经接受了那一套“君臣共治”、“道统高于皇权”的话语体系。
殿试题目能筛选出他们在“孔家”这个问题上的立场,但筛选不出他们在其他问题上的立场。
遇到下一个像孔家一样的问题时,他们会不会像他们的前辈一样,因为共同的意识形态和共同的话语体系,再次形成一致的判断,再次站在皇帝的对立面?
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,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,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看到的东西,他看到过那些后世的学者们,如何把明史翻来覆去地研究,如何在那些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字迹之间寻找蛛丝马迹,试图解释一个王朝何以从鼎盛走向衰亡。
而他们讨论的时候,几乎都会提到同一个词——“文官集团”。
“文官集团”这四个字,在后世的讨论中频繁出现。
有人说文官集团架空了皇权,有人说文官集团把持了朝政,有人说文官集团是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。
但朱厚照在天上看着那些讨论的时候,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——真的有“文官集团”这个东西吗?
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,见过大明的朝堂,也见过后来的清朝、民国,见过各种各样的组织、团体、党派。
它们有章程、有领袖、有财政来源、有明确的组织架构,成员之间有着清晰的隶属关系和利益绑定。
而大明的文官们,从来没有这些东西。
文官们分属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翰林院、通政司等不同的衙门,各有各的隶属,各有各的上司,各有各的职责范围。
吏部管不了刑部的案子,户部管不了兵部的军饷,都察院的御史可以弹劾六部的官员,但御史本身隶属于都察院,有自己的长官和同僚。
没有一个统一的领袖可以指挥所有的文官,没有一个统一的章程可以约束所有的文官,没有一个统一的财政可以供养所有的文官。
皇帝坐在最上面,是所有人共同的主宰。
六部尚书互相之间是平级关系,谁也不比谁高一头;侍郎对尚书负责,尚书对皇帝负责,不存在一条从最高处一直贯穿到最底层的纵向指挥链条。
如果“文官集团”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,那它应该有一个领袖——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发号施令的人。
但刘健在的时候,谢迁和李东阳与他意见不合;谢迁在的时候,焦芳与他互相看不顺眼。
他们从来没有像一支军队一样,整齐划一、令行禁止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