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皇帝的主张,会不会显得更“务实”?
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文官们的主张,会不会被其他人觉得他们是在帮那些已经上岸的人说话?
文官们沉默了。
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,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公开通传天下,那些想要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,将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皇帝那边。
他们已经在那些茶馆里、那些酒馆里、那些书铺里听到了那些议论声,知道风向已经悄然偏转了。
而那些“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总比争几十个名额强”的话,已经在成千上万个士子的心里扎下了根。
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,他微微低下头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知道,皇帝这一招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了。
如果他们同意公开通传天下,他们将面临天下士子的选择。
而如果他们拒绝公开通传天下,那就等于承认他们的道理站不住脚,不敢让天下人来评理。
朱厚照等了片刻,确认没有人再开口,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诸位没有异议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礼部——把今日廷议的内容整理成两份文书,一份写朕的主张,一份写诸卿的反对意见,同时张贴通传天下,让天下士子自行判断孰是孰非。”
张昇站在那里,他微微张了张嘴,像是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
他低下头,像是一个已经意识到退路正在一扇一扇地被关上的人。
朱厚照的目光从张昇身上移开,扫过殿内所有人。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然后转身走下御阶。
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发出清越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,穿过殿门,穿过甬道,消失在八月的晨光里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文官们站在那里,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,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。
焦芳是第一个转身的,他转过身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慢来让自己消化方才那番对话的分量。
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地向外走去。
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动了,步伐缓慢,像是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。
六部尚书是最后离开的,他们依然保持着文官应有的体面,步伐不紧不慢,姿态依然端正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股无形的重量压得他们每一步都比来时更用力一些。
殿门外,八月的阳光正好,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,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,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一切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