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谷里的石板插得很直。
苏晚量距离的时候用的是步幅。从台儿庄打到现在,她的步幅稳定在七十二厘米——这个数字她闭着眼都不会错。两百零八步半,一百五十米。起点和终点各插一块从河滩捡来的青石板,石面上用刺刀尖刻了道横线。
谢长峥站在起点。
铁拐杖插在石板旁边的泥里,他没碰。军装的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一截缩了一圈的前臂。腰腹那一圈纱布在衣摆底下鼓着,被军用皮带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棱。
苏晚蹲在终点线后面十米的位置,膝盖上搁着那块从医院带出来的木板,右手捏着谢长峥削的铅笔头。
“跑。”
谢长峥的左脚蹬地,整个人弹了出去。
头三十米没问题。步频提起来了,胳膊摆动的幅度比苏晚预想的大——他在刻意甩开上半身的惯性,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往前带。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又急又密。
五十米。步频开始掉。
苏晚的铅笔头在木板上划了一道竖线。
七十米。他的身体重心往前倾了。不是主动压的——腰腹那一带的肌肉开始撑不住了,身体自动往前塌。
九十米。步幅缩短了将近一半。每踩一步,他的右手都会往腹部虚虚地挡一下。
一百米。一百一十米。
苏晚的铅笔停了。
一百二十八米。
谢长峥的腿弯了。他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扯了一把,整个人猛地刹住,腰弓下去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然后蹲了下去。
苏晚没站起来。她盯着木板上那个数字——128。铅笔尖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个时间。
谢长峥蹲在碎石路面上。头压得很低。额头上的汗一串一串地往下掉,砸在脚前面的石头上,溅出水渍。他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,每吸一口气,腰腹的位置就抽一下。
苏晚没过去。
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过去。
一百二十八米。军医说的是一百五十米。和军医说的数之间差了二十二米。二十二米在正常人走路大概十五秒。在冲锋的时候大概三秒半。
三秒半,在战场上够死三回。
谢长峥蹲了大概四分钟。呼吸从拉风箱变成了慢慢收气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腰没法完全直起来,弓着往回走了几步,捡起插在泥里的铁拐杖。
没看苏晚。
两个小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