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的事，顾长柏本来想缓一缓再说。

他认为韩复举虽然嚣张，但毕竟刚来山东，屁股还没坐热，料他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
然而十一月初的一封加急电报，让他把手里所有的事都搁下了。

电报是第四十师师长徐庭瑶发来的，每一行都透着怒火：韩复举部一个团以“剿匪”为名进入兖州防区，强行接管了四十师设在泗水的一座弹药仓库，抢走库存步枪弹五万发、迫击炮弹三百枚。

守仓库的警卫排被缴了械，排长被打成重伤。

徐庭瑶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——“职部已蓄势待发，请示总座如何处理。”

顾长柏把电报看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中原大战死了多少人，花了多少钱，他在心里一笔一笔都算过，那些数字至今还压在他心上。

五个月，一百七十万军队互相厮杀，从河南打到山东，从河北打到湖南，炮弹落进村庄里，骑兵踏过麦田，战壕挖穿了老百姓的祖坟。

双方伤亡三十余万人，其中反蒋联军伤亡超过二十万，冯裕详的西北军被打得彻底散了架，阎西山的晋绥军缩编到只剩四个军，桂系退回广西舔舐伤口。

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加起来超过五亿银元，相当于当时中国两年的财政收入总和。

蒋校长这边，靠的是江浙财团的银元和海关税收的硬通货。仗打了五个月，宋子文每周都要筹集一百五十万军费，除了常规的粮饷弹药开支，大量的钱砸在“银弹战术”上，收买反蒋联军的将领，拉拢张少帅入关。

光是把东北军请进关内，就花了五百万银元，还不算后续给东北军的二千四百万开拔费和每月军饷补贴。

反蒋联军那边更惨，阎西山靠山西一省财力撑了五个月，打到后来山西的盐被南京封锁，盐价暴涨十倍，连老百姓腌咸菜都买不起盐。

冯裕详的西北军更苦，地盘本来就是西北和河南的贫瘠区域，打到中后期弹药和粮食补给基本枯竭。

战火蔓延了二十多个省。豫东、鲁西的农田被反复践踏，骑兵的蹄铁踩烂了刚抽穗的麦子，炮弹把村庄炸成焦土。

战事又偏偏赶上了北方大旱，河南和陕西饿殍遍野，逃难的百姓用独轮车推着全部家当沿着被炸毁的铁路线往西往南走，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灾民，走到哪里哪里就在闹粮荒。

受战乱直接波及的民众超过万万人，这些人没有番号，没有军饷，没有任何人在战后为他们清点伤亡数字。

而这一切的结局，就是蒋校长的胜利大丰收。冯裕详隐居山西种菜，阎西山打包字画逃往大连，李综人退回广西守着十万大山，味精的扩大会议政府还没开满三个月就关门大吉。

北洋遗留的大军阀体系被打得七零八落，南京国民政府的中央正统性空前强化。

但地方割据的格局并没有被消除，只是换了一拨人坐在原来的交椅上。

韩复举从西北军叛将变成了南京政府的座上宾，石友三盘踞豫北冀南，吉洪昌、梁冠英、孙连仲各有各的地盘，湘系何键主政湖南，粤系陈济棠在广东自给自足，川康的刘湘、刘文辉还在打他们的“二刘争川”，云南的龙云、贵州的王家烈关起门来做土皇帝，西北的马家军则是另一套完全独立的教门武装体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