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极急、极乱,带着风沙的粗粝、战火的仓皇,由远及近,径直冲向暖阁大殿,毫无半分宫廷规矩。
值守殿外的怯薛禁军厉声喝止,却根本拦不住来人。
下一瞬,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猛地撞开殿门,踉跄扑入大殿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,尘土四溅。
来人是一名北疆斥候,隶属于漠北边军。
他一身铁质札甲早已破碎不堪,甲片歪斜脱落,铠甲缝隙、衣袍褶皱之中,沾满了大漠黄沙、凝固的暗红血痂,多处衣袍被利刃割裂,露出底下遍布伤痕的皮肉。满头长发凌乱打结,沾满尘土草屑,脸上布满风霜血污,嘴唇干裂发白,浑身散发着大漠寒风、血腥与硝烟交织的凛冽气息。
连日连夜八百里加急奔袭,他不眠不休、换马不换人,疾驰三千里,从漠北血战沙场奔回大都,早已体力透支、几近虚脱。
不等起身,这名斥候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,泪水与尘土混杂在脸颊之上,声音嘶哑干裂、近乎撕裂,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悲怆,高声急报:
“陛下!八百里加急!漠北急报——西北大乱!大祸临头!”
高亢凄厉的呼声骤然响彻暖阁,震得殿内丝竹骤停,乐伎慌忙敛乐退立,满殿文武尽皆神色剧变,心头骤然一沉。
忽必烈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,原本慵懒倦怠的神色瞬间褪去,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锋芒,沉声道:“何事惊慌,速速道来!”
斥候伏跪于地,头颅紧贴冰冷金砖,字字泣血、句句惊魂:
“启禀陛下!窝阔台海都、察合台笃哇二贼首结盟起兵,纠合西北四十余藩、八部部族,聚合铁骑三十万大军!尽数整军出阿尔泰山,倾巢南侵,大举寇掠漠北!”
“漠北守将乞台普济率军死战半月,兵力耗损大半,士卒疲敝、无援无粮!如今连失北疆三镇、三座要塞,边军节节溃败,烽燧尽毁、疆土沦陷!贼军兵锋极锐,铁骑长驱直入,已兵临和林外围,日夜猛攻!和林危在旦夕!漠北全境告急!恳请陛下速发天兵驰援,保全北疆根本!”
三十万联军!海都、笃哇合兵大举入侵!和林告急!
短短数语,如惊雷炸响在深宫大殿,震得满殿人心神震颤、骇然失色。
在场文武皆知,海都盘踞西北数十年,野心勃勃、凶悍狡诈,乃是元廷北疆第一大患。此前虽屡有叛乱,皆是小股袭扰、局部纷争,从未有今日这般,两大汗国合兵、三十万铁骑倾巢而出,倾尽西北之力,谋举国级大举入侵!
这早已不是边境小乱,是动摇大元国运的灭顶边患!
暖阁之内,死寂瞬间笼罩全场。
丝竹绝响,歌舞停歇,方才的太平暖意荡然无存,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无尽肃杀。
忽必烈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震,原本松弛的指节骤然收紧,死死攥住榻边精致的紫檀扶手,五指用力,指节泛白、青筋凸起,苍老的手背微微颤抖。
海都!又是海都!
这个与他缠斗半生、争夺蒙古正统数十年的宿敌,隐忍多年,终究还是在他垂垂老矣、朝政紊乱、国力虚耗的最虚弱时刻,发动了最凶狠、最致命的一击。
他少年起兵、横扫漠北,青年立国、定鼎中原,一生征战无数,灭金、灭宋、平四方、定四海,扫平无数枭雄,一统万里山河。却唯独奈何不得这个盘踞西北、割裂藩土、屡叛屡起的海都!
数十年同宗相残、骨肉内耗,今日终成燎原大祸!
忽必烈喉结滚动,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至极的震怒与悲凉,缓缓自语:“三十万铁骑……海都啊海都!朕待西北宗藩宽厚至极,你竟敢联结诸部,兴大兵、寇祖宗龙兴之地!你这是要将大元百年基业,尽数焚于战火,毁朕半生功业!”
暮年帝王的愤怒,不似少年帝王那般咆哮汹涌,却带着山河沉重、岁月沧桑的苍凉,压得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大气。
震怒之后,是无尽的疲惫与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