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部队过桥的时候,日军在后面追。您的担架在桥中央,退不回来。晋元带了三个连跟日本人的刺刀对冲。
桥头拿下来了,您的担架过去了。他被高爆弹片削去了半边身子,胡琏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,他留下了这个。”
张灵甫从兜里掏出一块黄埔时期李宇轩送给谢晋元的瑞士怀表,轻轻放在桌上。
表壳已经被子弹打穿了,时针停在清晨六点。
胡琏没有嚎啕大哭,这个在罗店跟鬼子肉搏都没眨眼的西北汉子,只是把头埋在两腿之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。
李宇轩夹烟的手指,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承受不住重量,无声地掉落下来,正好砸在他右手虎口的皮肤上。
那里的神经已经坏死了大半,感觉不到烫,只有一缕细微的青烟顺着他的皮肤继续往上冒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被打穿的怀表。
他想起当年广州黄埔岛上,那个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的广东仔,在黄埔后山的草地上分了他半块烤红薯,拍着胸脯说“上了战场我帮你挡子弹”。
这个傻子留在了上海。十几万多个兄弟,自己一个都没能带回来,现在连这个最老实的兄弟,也碎在了上海的泥淖里。
李宇轩缓缓抬起左手。
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,只能用左手的袖口,极其缓慢、极其用力地在脸上擦了一把。
袖口粗糙的呢子料子在脸上刮出一道红印,将那些自发涌出来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热液体,生生抹去。
在这间漏风的小酒馆里,死掉的英雄和活着的残废,都不过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里被碾碎的零件。
“酒凉了。”
李宇轩放下手,看着桌上那碗浑浊的汾酒,声音不带一丝人气。
胡琏没应声,默默地端起粗瓷酒壶,起身朝后厨走去。
炉子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,把小酒馆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发霉的墙壁上。
那黑色的影子在冷风里歪歪扭扭的,像三个被打断了脊梁的鬼。
1938年1月中旬的开封,黄河上的凌汛还没过去,大块大块的浮冰撞在岸上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