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到湖南之后，我们可以慢慢吸纳他。先让他看到新军的精气神，让他看到神药工厂的真实用途，让他看到那些从贫苦农家选出来的孩子正在变成什么样子。让他亲眼看到，这些人不是在为他陈宝箴卖命，也不是在为皇上卖命——他们是在为自己、为这个国家卖命。”

“到那个时候，他或许会慢慢转弯。或许会。”

“但那是之后的事。”

徐坚点了点头：“所以现在是——放弃幻想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。”徐坚没有犹豫，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有了，只是需要另一个人说出来确认，“那就按你说的，让他做他该做的事。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

他重新低下头，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，从武昌沿着长江水道，经岳阳到长沙，再沿着湘江南下，一直到衡阳、永州。他的手指停在了长沙与湘潭之间的一处位置。

“这个地方。”

郑观应凑近去看——那是湘江西岸，岳麓山以南，一片靠近江岸的丘陵地带。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，但标着一条细线，是通往江西的驿道。

“这里既有水系联通长江，又靠近驿道，交通方便。往西是山区，往东是平原，三面可控，可以分开建设分厂。”徐坚说，“到了湖南之后，你亲自去踏勘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徐坚抬起头，看着郑观应：“这件事，不要让太多人知道。可以让温师傅以督办湖南新政的名义联系陈宝箴，让他配合选址征地。但具体的事情——你亲自抓。不要让地方官插手，不要让湘系的幕僚知道。包括选址的理由，对外就说是‘筹建新式制药厂’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徐坚一字一字地说，“我一到湖南，神药厂的生产就要立即启动。一天都不能耽误。”

郑观应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皇上规划的新神药厂可是绝密，目前只有皇上、他、还有实际监管御药局的太监小福子知道，这个厂不同于以往的土法制造，皇上提出来很多难以理解的想法，并且还有很多进口机器需要定制，虽然很多机器在御药局挂牌之初就已经开始逐渐采买了，但由于一直没确定在哪里生产，很多机器都被封存在上海以及天津等各个地方，要将这些机器运回湖南倒也还好，更重要的是工厂的建设，以及生产流程的确立，他一直只负责外围事物，实际的制造只有皇上和小福子知晓。

而皇上给他的时限，几乎是不近人情的。

“与德国人的密约维持不了几年就得兑现。”徐坚继续说着，“现在太后好不容易同意了我出巡湖南，我要牢牢抓住这次机会。哪怕把中央让给她，也要不惜代价推进建厂建军这两件事。”

“其他的，都可以等。这两件事，等不了。”

郑观应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圆凳上站起来，跪倒在地：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徐坚看着他：“你还有话要说。”

不是问句。

郑观应跪在地上，额头几乎贴着地毯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皇上，臣有私事相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臣一个人……实在有点分身乏术。神药厂选址要亲自踏勘，建厂要盯着，原料采买要经手，还要应付湖南官场上下那些人的盘问。臣快六十了，腿脚不比当年，实在怕耽误了皇上的大事。”

他没有抬头，但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徐坚看着他花白的头顶，沉默了几秒：“你有人选？”

“臣……想派臣的儿子去。”郑观应说，“臣的长子郑润霖，在洋行做过几年，熟悉机器设备采购，也懂一些化工原理。他跟臣这些年耳濡目染，对皇上筹划的诸项事宜都有了解。让他去湖南先做前期的选址和基建，臣在后面统筹全局，这样两头都不耽误。”

徐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