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,终于吹进了横店影视城。
监视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方阳才从那个血肉横飞、丧尸嘶吼的末日世界里抽离出来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血浆道具的甜腥气。
咔!这条过了!开饭!”
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连轴转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肉眼可见的疲惫。方阳的声音落下,整个《生化危机》剧组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随即爆发出低低的、如释重负的吐气声。
方阳站起身,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小郭子,”
方阳扒拉了一口已经微凉的饭菜,声音带着连轴转后的沙哑,却听不出多少倦意,“差不多一个月了,这戏拍得,滋味如何?”
郭凡猛地回过神,手里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抬头,撞上方阳没什么情绪的目光,那张尚且青涩的脸上立刻浮起苦笑,挠了挠头:
“方导……说实话,来之前,我觉得拍戏嘛,无非是调度、走位、情绪,我在学校理论满分,片场也跟过组,自信满满,觉得不过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扒了口饭,咀嚼得很慢,像在消化某种更复杂的东西:“可跟了您这一个月……我才知道,我以前那点东西,连皮毛都算不上。”
郭凡放下筷子,眼神里没了最初的跃跃欲试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碾压过后、更加沉静扎实的敬畏:
“原来一个镜头可以抠到0.1秒的情绪转换都不放过;原来演员的潜能真能被逼到极限再炸出新东西;原来‘边拍边剪’不是传说,是真的能把成片质感在拍摄期就夯到九成……方导,我这点自信,是被您按在地上,反复摩擦得一点儿都不剩了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甚至有点自嘲。但方阳听得出里头那股没被磨灭、反而被淬炼得更纯粹的火苗。
“摩擦没了是好事。”方阳扯了扯嘴角,那点笑意很淡,却带着重量,“自信过头是蠢,妄自菲薄是废。你不一样。”
他夹了块排骨,啃干净,骨头丢进一次性饭盒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你郭凡,缺的不是技术,不是想法。”方阳看着他,目光像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表象,“你缺的是独自掌镜时,那股‘老子说了算’的底气和决断。学校里教不出这个,跟组也学不到精髓,这玩意儿,得自己站在监视器后面,扛着全组的压力,一遍遍‘过’与‘不过’里,硬熬出来。”
郭凡心脏猛地一跳,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方阳仿佛没看见他细微的反应,继续道:“杭城那边一堆事等着我,《七号房》首映,《向往》定档,还有一堆苍蝇围着嗡嗡转……所以我得回去一趟。至于这边的戏,”他顿了顿,目光稳稳落在郭凡脸上,“交给你了。”
“我?!”
郭凡差点从塑料凳上弹起来,饭盒都晃了一下。
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又猛地涌上来,交织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慌乱:“方导!这不行……我真不行!这可是《生化危机》,您的项目,投资这么大,杨蜜主演,我……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,我哪扛得起……”
“学生?”
方阳打断他,嗤笑一声,“在我这儿,只看本事,不看资历。林可木半路出家,我让他独当一面,于是有了《失恋33天》。黄勃第一次当导演,我就敢把《囧途》给他。他们不也都成功了吗?”
郭凡哑口无言。《人在囧途》首周七亿的票房神话,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!
“你比他们强。”
方阳的话,轻飘飘的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郭凡心口,“你对镜头语言的敏感,对节奏的天生把控,尤其是对宏大场景和科幻设定的直觉……郭凡,你是吃这碗饭的料。林可木能拍爱情剧,黄勃能玩转喜剧片,但你,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却每个字都钉进郭凡耳朵里,“你能驾驭他们驾驭不了的东西。未来工作室真要拍硬核科幻,拍工业巨制,你是我心里头第一人选。”
郭凡呼吸停了。
血液在耳朵里轰隆作响。
他听见了什么?方阳说……他是未来工作室科幻类型的第一人选?比黄勃、比林可木还看重?
“之前让你掌镜的那几场动作戏,丧尸潮的调度,地下实验室的长镜头,”方阳靠回椅背,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,“我看过素材了,稳,准,还有你自己的小巧思。挺好。”
他拍了拍郭凡瞬间绷紧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沉甸甸的信任:“我相信你。而且分镜头脚本我画得够细了,你照着拍,出不了大岔子。每天拍完的素材发我,我远程盯着。至于组里唯一的‘刺头’……”
方阳抬眼,瞥向不远处正拿着小风扇对着脖子吹、嘴里还跟助理嘀咕“这血浆黏死了”的杨蜜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:“我会跟她打好招呼。她不敢拖你后腿。”
郭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正对上杨蜜望过来的视线。那位以难搞著称的顶流女星,竟然破天荒地朝他眨了眨眼,做了个“加油”的口型。
最后那点犹豫和惶恐,像阳光下的薄冰,咔擦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