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降温

周二早上，天阴了。

林晚星从被窝里伸出手，凉了一下，缩回去了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她看了一眼，七点二十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，看不出太阳在哪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躺了一分钟，坐起来，穿衣服。今天加了那件薄开衫，浅蓝色的，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

水房里的水比昨天凉。她刷牙的时候，牙膏沫在嘴里凉飕飕的，吐出来的时候白白的，顺着水池往下淌，被水冲走了。她洗了脸，毛巾是湿的，贴在脸上冰了一下。抬头看镜子，鼻头红了。

食堂里比外面暖和。粥是热的，端在手里烫手心。她找了一个靠暖气的位置坐下来，暖气片是老式的，铁皮的，摸着温。她把粥放在桌上，先暖了一下手。两只手捧着碗，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手指头，慢慢把指尖的凉气逼走了。包子是肉馅的，咬一口，汤汁烫了一下舌头。她吹了吹，又咬了一口。

吃到一半，手机震了。

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。“降温了。”

她看着他发来的那三个字，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了。

“嗯。冷了。”

“穿毛衣了吗。”

“穿了。”

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腾出手打字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等了一会儿，他没再发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喝了最后几口粥。粥凉了，温的，喝下去胃里热了一下。

上午没课。她去图书馆还书，顺便把上次借的那本《苏州古建》带上了。书不厚，看完了，书签还夹在最后一页。书签是绿色的，上面印着苏大的校徽和一句“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”。她走到还书台，把书放在台面上。管理员阿姨还是那个阿姨，戴着老花镜，面前摊着一本杂志，翻到某一页，用笔在字下面划线。

“还书？”阿姨头都没抬。

“嗯。”

阿姨拿起书，翻到扉页，扫了一下条码。扫描器滴了一声。阿姨把书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，推车上已经摞了好几本。

她站在还书台前面，把书签抽出来。夹在手指间。书签是纸的，薄的，边角有点翘。她用拇指按了一下，按不平。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，夹在写玄妙观的那一页。

从图书馆出来，风比早上更大了。梧桐树的枯枝被吹得咔咔响，有一根细的掉在地上，横在路中间。她绕过去了。路上的人很少，都缩着脖子走。她把开衫的领子立起来，下巴埋在领口里。

下午，方棠发消息来。

“你们那冷吗。”

“冷。”

“我们这也冷。我不想出门。”

“那就别出。”

方棠发了一条语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躲在被窝里说的：“真是的，我明天还有早八，不想活了。”林晚星把语音听了一遍，又听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没再点第三次。

回宿舍的路上，她走到宿舍楼下，停了一下。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，地上一片金黄。厚厚一层，铺到路边，被风吹到墙角，堆成一堆。她站在树下，仰头看了一眼。

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叶子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掉了牙的老人的嘴。她摸了一下项链，坠子已经被体温捂热了，不凉了。她把坠子塞回领口，推门进去。

晚上，洗完澡出来，头发还没干透。水珠从发梢滴下来，落在睡衣领口上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她拿了毛巾擦头发，坐在床边，一下一下地擦。擦到半干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

陆则安发了一张照片。是路灯下的银杏叶，地上铺满了，橘黄色的光从上面打下来，叶子看起来是金色的，厚得像地毯。没有配文字。

她把照片放大了看。光线和叶子叠在一起，边缘的地方有点糊，像是手抖了一下。她盯着那片模糊的边角看了几秒。他是在路边拍的，晚上，风大，举着手机的时候手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也可能不是风，他没解释。

她把照片存了下来。相册里的照片又多了。太湖，银杏，操场，留园。她的相册乱，什么都有，挤在一起，像一本没有标签的相册。她翻到前面，看他发过的太湖。傍晚的，有晚霞的，灰蓝色的水面，橙色的光。她翻了很久，从最新的翻到最旧的。

手机暗了，她没再摁亮。

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，躺下来。被子拉到下巴，闭着眼睛。外面的风还在吹，把窗户吹得轻轻嗡了一下。她没有睁眼，把身子侧过去，面朝墙。墙上的那颗贴纸星星，边角翘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。她在黑暗里伸出手，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翘起来的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