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覆城,天高气寒。
京城西市刑场,历来是大梁朝处决重犯、明正典刑之地。白日里天光惨白,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碎屑,呼啸掠过空旷的刑台,透着刺骨的肃杀与荒芜。四周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,层层叠叠,挤得水泄不通。
今日行刑的死囚,不是寻常盗匪凶徒,而是昔日太后贴身近侍、权倾后宫、作恶多年的大内总管魏忠。
自太后幽禁冷宫、十五年旧案彻底翻覆之后,魏忠的累累罪证便被大理寺逐一清查、罗列归档。当年奉旨灭口楚芸娘、构陷忠良、残害宫人、私弄权术、助纣为虐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、无可辩驳。
三法司会审数日,最终落定裁断:魏忠罪孽滔天、草菅人命、祸乱宫闱、残害忠良,判斩立决,秋后行刑,以慰无数枉死亡魂,以平民愤、以正国法。
时隔十五年,当年亲手制造楚家灭门惨案、逼死楚芸娘的直接元凶,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、命绝之时。
辰时三刻,行刑吉时将至。
刑场四周禁军林立、戒备森严,冰冷的刀枪映着惨白天光,寒意森森。围观百姓无人喧哗,尽数屏息凝望,眼底藏着愤恨、唏嘘与大快人心的畅快。多年来,众人深受其害、饱受其欺压,如今恶奴伏法,终是等到了迟来的公道。
人群外围,两道清挺身影静静伫立,不染周遭喧嚣。
楚辞一身素色简衣,身姿清瘦挺拔,面容平静无波,眼底却藏着沉淀多年的寒凉。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怯懦,身着七品仵作制式衣衫,眉眼澄澈锐利,自带一身凛然正气。
身侧,顾淮着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端方沉稳,下意识半步护在她身侧,隔绝周遭杂乱人流与凛冽寒风。他垂眸看向身侧少女,眼底藏着温柔体恤,知晓今日行刑于她而言,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处决,而是十五年执念的落幕、半生伤痛的了结。
“怕便不看。”他低声宽慰,嗓音温和厚重,“国法已判,善恶有报,结局已定。”
楚辞轻轻摇头,目光稳稳落在前方高台刑台之上,语气清淡却坚定:“我要看。”
“我娘含冤而死,孙姑姑无辜被害,无数亡魂因他陨落。今日这一刀,是他们等了十五年的公道,我必须亲眼见证。”
十五年风雪飘零,她无数个日夜深陷仇恨与长夜,靠着一丝执念咬牙支撑、艰难求生。她颠沛流离、隐忍蛰伏、逆势查案、勇掀旧案,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时快意,而是恶人伏法、冤魂安息、善恶终偿。
今日,便是恶果落地、罪孽清算之时。
不多时,禁军押解着死囚踏上刑台。
魏忠披头散发、囚衣褴褛,往日高高在上、权倾后宫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。昔日锦衣玉食、前呼后拥的大内总管,如今满身狼狈、手脚镣铐加身,步履蹒跚、狼狈不堪。
他被禁军粗暴按压着跪倒在刑台中央,双膝重重磕在冰冷木板之上,动弹不得。常年养尊处优的身躯早已没了往日挺拔,佝偻萎缩,面色灰败如死,眼底布满血丝,却依旧残留着根深蒂固的阴狠与暴戾。
跌落尘埃,绝境临头,他依旧不知悔改、毫无半分愧疚忏悔。
寒风卷起他散乱的发丝,他艰难抬眼,浑浊阴鸷的目光扫过围观人群,一番扫视之后,骤然死死定格在人群外围的楚辞身上。
四目相撞的刹那,魏忠死寂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滔天恨意与怨毒。
他认得她。
这是楚芸娘的女儿,是当年那场灭门惨案唯一的漏网之鱼,是蛰伏多年、步步为营,亲手掀翻他所有权势、毁掉他一切退路、送他踏上刑场的罪魁祸首。